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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之日,朔风卷着碎雪簌簌敲过朱红宫墙,未时末刻的日头堪堪悬在天际,透着几分昏沉的暖。
仲尹一身玄色朝服,玉带束腰,领着文武百官缓步而来;另一侧,白嬅身着绣金霞帔,凤钗压鬓,携一众诰命夫人款步随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亲临明月殿前的击鞠场——这处平日里寂寂无闻的场地,因一场即将开场的大赛,早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青石铺就的观鞠台层层叠叠,雕梁画栋间挂满了明黄与绯红的宫幔,此刻座无虚席,衣香鬓影交织,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龙涎香与暖炉的烟火气。
人群之中,连宋一袭月白锦袍,正安安稳稳坐在国师身侧的锦垫上。
前几日,他还奉旨坐镇京郊大营,伴着朔风厉雪操练三军,直至前夜才策马赶回曲水苑。
故而观鞠台上,无论是乌傩素派来的一干异域使者,还是被太皇太后、太后与皇后召入宫中消夏的诰命小姐们,大多都不识得他的身份。
可他生得实在俊朗不凡,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朗,一袭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偏偏又坐在国师右侧的尊位,这般气度与位次,任谁都能看出他身份尊贵。
一时之间,不少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有欣羡,有好奇,私语声如蚊蚋般此起彼伏。
烟澜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目光隔着重重人影,遥遥落在连宋身上。
她瞧见他自始至终都未曾抬眼望向下方的鞠场,唯有国师侧过头,同他低声说着什么。
他微微偏过脸,下颌线勾勒出清隽的弧度,半晌没有答话。
只手中握着一把玉骨折扇,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转扇柄,扇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椅子的扶臂上,笃笃的轻响,似是敲在了人心尖上。
烟澜的心蓦地一动。
那些盘踞在她记忆深处的、关乎九重天的模糊梦境,此刻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恍惚记得,九重天上素来不缺盛大的宴会,天家喜宴,蟠桃盛会,但凡要紧的公宴,这位三殿下从未缺席。
可他总是这般模样,漫不经心,疏离淡漠,任凭周遭觥筹交错、丝竹盈耳,他的注意力却永远不在那些热闹之上,仿佛身侧的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总是那个他。
这般捉摸不透的连宋,偏偏像一块磁石,叫人忍不住去探究,不知不觉间,便已是难以自拔。
正怔忡间,手臂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
烟澜回过神,转头望去,只见坐在身侧的十七公主正歪着头看她,手中捏着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丝帕,掩着唇角,眉眼弯弯地凑近过来搭话……
“好些时日没见着大将军了,今日一见,他竟还是那般风姿卓绝,半点不输当年呢。”
不等烟澜开口回应,十七公主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好奇……
“方才我还同十八妹妹絮絮叨叨说起呢——说起来,大将军还是烟澜妹妹你的表兄,那妹妹你定然是知道的。”
“皇祖母前些日子,可是有意要将红玉那丫头指给大将军,替他们二人赐婚呢?”
烟澜垂了垂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有说话。
一旁的十八公主听得这话,连忙伸手扯了扯十七公主的衣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劝阻。
可十七公主浑不在意,只摆摆手,又将目光落回烟澜身上,追问得更紧了些……
“咱们都是自家姊妹,这事儿有什么不好问的?”
“好妹妹,快同我说说,此事你可曾听大将军亲口提起过?”
烟澜静了许久,久到身旁的喧嚣声似乎都淡了下去,才缓缓抬眼,声音轻而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烟澜姐姐的消息倒是灵通。
烟澜只是此事,我当真未曾听表哥提过一字半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