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淡的、混杂着尘埃的光线,终于艰难地穿透通风口厚布的缝隙,在鼹鼠窝的地面投下几道模糊扭曲的光斑。
这微弱的光明并未驱散寒意,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角落里破布堆的轮廓,以及空气中顽固残留的消毒水与血腥混合的死亡气息。
白堂在阴影中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精准聚焦。他像一台上满发条的老旧机器,沉默而高效地启动。
沾着血污和消毒水气味的劳工常服被脱下,换上另一套同样破旧但勉强算得上“干净”的外套。
小腿的钝痛在磐石特效药和意志的压制下蛰伏。
他取出那张冰冷的丙上级权限卡,幽蓝的微光在指尖一闪而逝。这是通行证,也是绞索。
蝮蛇弹匣满仓,枪身紧贴肋下,带来一丝冰冷的踏实感。
推开门,污浊的空气裹挟着蜂巢下层白日的喧嚣涌来:麻木的脚步声、压抑的交谈、远处隐约的争吵,还有那无处不在、甜得发腻的红雾气味。
白堂拉低兜帽,像一滴墨汁融入污水,步伐沉稳地汇入人流。
他能感觉到或明或暗的目光扫过,带着审视,但昨夜那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氛似乎被那只消失的“耗子”暂时压下去几分。
通往中层环带的巨大升降平台前,排着长龙。
汗臭、体味、劣质燃料的味道混合发酵。几个穿着褪色治安司制服的底层警员,眼神空洞地维持着秩序,动作带着日复一日的疲惫和麻木。
白堂径直走向队伍前方,无视了侧目和低语。他亮出权限卡。
那幽蓝的光泽在昏暗中如同鬼火,瞬间灼伤了警员空洞的眼神。
“长官!” 一个警员几乎是弹跳起来,脸上挤出僵硬到近乎谄媚的笑容,腰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您这边请!丙上级有专用通道!”
殷勤得近乎惶恐。
他忙不迭地将白堂引向旁边一个稍小、明显干净许多的升降平台。
周围排队的劳工投来麻木或混杂着羡慕与嫉恨的目光,无人敢出声。
无形的墙,在幽蓝光泽亮起的那一刻,便已高高筑起。
合金闸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隔绝了蜂巢下层的声浪与气味。
平台平稳上升,只有低沉的嗡鸣。过滤后的空气带着浓烈的消毒水味涌入,光线也变成了冰冷的、均匀的白色。
干净,却毫无生气。
平台停稳,闸门滑开。
模拟自然光的强光如同实质般涌了进来,刺得白堂眼睛微眯。
眼前豁然开朗。宽阔、明亮得近乎虚假的通道。
浅色合成地板光洁如镜,映照着柔和米白的墙壁和发光灯带。
空气里弥漫着人造的植物清香,彻底抹去了脚下世界的污浊。
行人步履匆匆,穿着整洁制服,脸上带着中层环带特有的、混合着焦虑与向上爬欲望的紧绷神情。
偶尔有穿着高级治安司制服或公司安保制服的人走过,目不斜视,带着堡垒区特有的倨傲。
堡垒区的阳光,是灯光。空气,是机器过滤的。秩序,是精心粉饰的牢笼。
这层“干净”,就是一道巨大的、不可逾越的深渊,将这里与蜂巢地狱彻底割裂。
“皓月”照耀之地?
白堂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不过是更大囚笼上,一层更厚的镀金。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面无表情地汇入人流,权限卡的指引如同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穿过一道道同样“洁净”的通道。
目的地是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门。
门前两名守卫,装备精良,外骨骼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寒光,眼神锐利如鹰,与蜂巢下层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同僚判若云泥。
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瞬间锁定了白堂破旧的劳工外套,最后聚焦在他手中的权限卡上。
“身份验证。” 左侧守卫的声音毫无起伏,冰冷得像铁块摩擦。
白堂将卡片按上门侧的识别区。幽蓝扫描线划过卡片,同时一道细微的红光扫过他的虹膜。
“丙上级-特别外勤勘察权限,白堂。身份确认。”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守卫眼中审视的意味并未完全消散,但身体微侧,让开了通路。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露出铺着深色地毯、光线更为柔和的走廊。
白堂迈步踏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个虚假的“阳光世界”。
走廊不长,尽头是另一扇门。铭牌简洁:汪明远。
他走到门前,尚未抬手,门内已传来汪明远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圆滑笑意和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
“进来吧,白副队长。阳光不错,可惜是假的,不过……总比下面闻着耗子味强点,不是么?”
白堂推门而入。
房间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模拟的蓝天白云景象。空气里飘着一种昂贵的、类似雪松的熏香。
汪明远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仿佛在欣赏那虚假的“风景”。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的徽记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白堂反手关上门,走到房间中央,站定。没有说话。
汪明远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地打量着白堂,从上到下,像在评估一件刚出土的、沾满泥土的旧兵器。
“辛苦了,” 汪明远踱步走向宽大的办公桌,示意白堂坐下,
“废土的风沙,滋味不好受吧?听说你回来路上,还遇到了点……小麻烦?”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但“小麻烦”三个字却带着试探的钩子。
白堂没有坐。
“沙蝎的尾巴。”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甩掉了。”
“沙蝎……” 汪明远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坐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关节粗大有力,
“睚眦必报的鬣狗。你这次出去,动静可不小啊,白副队长。”
他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下来,
“断桥驿站被搅得天翻地覆,铁锈诊所炸成了烟花,磐石壁垒外面还留下了沙蝎几条人命……知道的,是你去查线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废土上另立山头呢。”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下。汪明远在敲打他,也在警告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任务目标。”
白堂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
“查057F3A节点,钥匙指向的门。沙蝎是障碍,清除了。铁锈医生试图灭口,处理了。
磐石壁垒……是意外遭遇,交换了情报。” 他避重就轻,将过程描述成必要的手段。
“哦?”
汪明远挑眉,似乎对他的直接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玩味,“情报?说说看,废土的风,给你带来了什么有价值的沙粒?”
白堂直视着汪明远的眼睛,一字一顿:
“核心剥离区。”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汪明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丝圆滑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审视取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窗外虚假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法令纹和眼底的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