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通道里醉汉的呓语和远处机器的噪音似乎都沉寂了一些,只剩下管道沉闷的嗡鸣和一种更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来了。
极轻微的、几乎被管道声完全掩盖的金属摩擦声,从门锁方向传来。
非常专业,不是粗暴的撬锁,而是某种精巧工具在试探锁芯。
一下,又一下,带着令人牙酸的耐心。黑暗中,白堂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唯有按在蝮蛇枪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门栓极其缓慢、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道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条细长的光斑。
一个矮小佝偻的黑影,像只巨大的老鼠,贴着地面无声地溜了进来。
他没有携带任何光源,显然对房间布局极为熟悉,进门后立刻反手将门虚掩,动作快得只带起一丝微弱的风。
来人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真正的耗子一样,在门口附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潜伏了片刻,侧耳倾听。
房间里只有一片死寂。他似乎松了口气,这才开始行动,目标极其明确——直奔房间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通风口!
他动作异常敏捷,没有搬动桌子制造噪音,而是像没有骨头一样贴着墙壁滑上去,手指在通风口格栅边缘熟练地摸索。
显然,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检查这里。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通风口,指尖即将触碰到格栅卡扣的瞬间——
阴影角落,如同毒蛇暴起!
白堂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没有呼喝,没有警告,只有冰冷的死亡气息骤然降临。那耗子反应也是极快,在感觉到恶风袭来的刹那,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缩,同时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那里寒光一闪,是一把磨得锋利的三角刮刀!

但他快,白堂更快!
白堂前扑的势头在半空中诡异一折,仿佛无视了惯性,避开对方本能的反手一刺。
他左手如铁钳般精准地叼住对方持刀的右手腕,拇指狠狠扣进腕骨缝隙。
剧痛让“耗子”闷哼一声,刮刀脱手掉落。与此同时,白堂的右臂已经如同钢鞭般勒住了对方的脖颈,小臂肌肉瞬间坟起,狠狠向后一扳!
“咔嚓!”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骨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
“耗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双眼暴凸,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白堂勒着这具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用身体承接住倒下的重量,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
整个过程,从暴起到结束,不过两三秒,快得如同一次呼吸。
他松开手臂,任由尸体软倒在地。
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他迅速检查。一张典型的蜂巢下层面孔,枯槁、肮脏,没有任何辨识度。
身上只有那把三角刮刀和一包劣质红雾烟丝,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标准的清道夫。
这就是“大扫除”。白堂脑中闪过老烟囱曾经吐着烟圈、带着嘲弄解释这个词时的话:当上面的大人物觉得某个角落“脏了”、“碍眼了”,或者需要抹掉一些不该存在的“痕迹”时,就会启动“大扫除”。
不是官方行动,没有记录,没有审判。
只有像耗子一样无声潜入的清道夫,用刮刀、用窒息、用消音手枪,把“垃圾”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目标可能是人,也可能是物,或者两者兼有。
效率高,不留痕,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型吸尘器舔过。
吴樟带来的老瘸子警告,就是“大扫除”的预告函。而这只耗子,就是前来“清扫”通风口里“不该留的味儿”的先遣兵。
白堂没有丝毫停顿。
他动作麻利地将尸体拖到房间最深的阴影里,用一堆破布烂铁草草掩盖。
浓重的血腥味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混合着霉味和红雾的甜腥,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通道里似乎没有异常,刚才的动静被完美的掩盖了。
他轻轻拉开门栓,闪身出去,将门虚掩。
通道昏暗依旧。白堂像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贴着墙壁快速移动。
目标明确——通道中段那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处理竖井口。沉重的合金盖板半开着,下面是无尽的黑暗和腐臭气味。
他迅速返回鼹鼠窝,将尸体拖出,扛在肩上。
尸体的重量和血腥味沉甸甸地压着感官。他扛着尸体快速移动到竖井口,毫不犹豫地将这具刚刚还试图执行“清扫”任务的躯壳塞了进去。
尸体翻滚着坠落,黑暗中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很快被深井吞噬,再无半点声息。
白堂面无表情地合上沉重的井盖,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靠在冰冷的井盖边缘,微微喘息,不是因为累,而是刚才瞬间爆发的力量和此刻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神经。
他抬起手,借着应急灯惨绿的光,看到袖口和指缝间沾染了暗红的血迹。
他回到鼹鼠窝,迅速处理掉地面残留的几滴不易察觉的血点,用墙角堆积的油污灰尘仔细掩盖。
浓烈的血腥味一时难以散去,他打开一小瓶劣质但气味刺鼻的消毒水,泼洒在房间角落和掩盖尸体的破布上。
刺鼻的化学气味暂时压过了死亡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隐入角落的阴影,蜷缩起来,像一块吸饱了黑暗的海绵。
蝮蛇再次回到掌心。他闭上眼,但精神却像绷紧的弓弦。
老瘸子的“大扫除”已经开始,这只是第一只探路的耗子。汪明远在堡垒区等着他。风暴正在这钢铁坟茔的最底层悄然汇聚。他需要片刻的喘息,等待黎明,或者等待下一波更猛烈的“清扫”。时间,在消毒水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味中,一分一秒地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