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堂没应声，也没开门。
吴樟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合金门板，带着点油滑，更透着股压不住的疲惫，像是熬了几个通宵又被债主堵了门。
“白副队长？是我，吴樟。开开门，有……要紧事。”
门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急了些。
白堂贴在门后冰冷的金属上，像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他右手稳稳按着腰间的蝮蛇，左手无声地滑到门栓位置。
蜂巢下层这地方，信任比干净的水还稀缺。磐石壁垒带回的情报烫手，老瘸子和汪明远的影子在空气里飘着，沙蝎的追杀虽暂时甩脱，血腥味却仿佛还粘在斗篷上。
吴樟这时候来？太巧。
他屏住呼吸，侧耳捕捉门外更细微的动静——只有吴樟略显粗重的呼吸，和他自己缓慢的心跳。没有埋伏的杂音。
他猛地拉开一道门缝，身体卡在门后，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神锐利得像刀片，刮过吴樟那张写满焦虑的脸。
“有事？”
声音又冷又硬。
吴樟被他看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赶紧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门缝。
“老……老瘸子让递个话。”
他眼神飘忽，不敢与白堂对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大扫除’要来了，让你……让你‘管好自己的东西’，别留‘不该留的味儿’。”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还有……汪头儿让你明天一早，去他那儿报到。别迟到，也别……别太早。”
纸条上潦草画了个扭曲的蝎尾标记，旁边打了个血红的叉。
白堂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老瘸子的“警告”指向性太强——通风口里的东西！
磐石壁垒的情报刚藏进去，老狗就闻着味了？这鼹鼠窝果然漏得跟筛子一样。
汪明远的召见更是透着诡异，这时间点掐得……他不动声色地捏住纸条，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知道了。” 他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
吴樟如蒙大赦，转身就想溜。
“等等。” 白堂的声音像冰锥，钉住了他的脚步。
吴樟僵在原地，慢慢转回身，脸色发苦：“白、白副队长，还有啥吩咐？我就是个跑腿的……”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白堂盯着他，眼神冷得能冻住空气。蜂巢下层几十万人，消息乱得像一锅煮糊的红雾粥，吴樟能精准堵到刚进门、连屁股都没坐热的自己，这绝不是巧合。
吴樟的脸瞬间皱成一团，眼神躲闪得更厉害了，手指神经质地抠着破旧制服的下摆。
“这……这个……”
他支吾着，额角渗出汗珠，“就……就是……上面……有‘眼睛’嘛……” 他含混地朝天花板方向努了努嘴，又飞快地补充，
“我、我也是刚收到传信，就赶紧跑过来了！真的，白副队长，我啥也不知道！”
“眼睛”……丙上级权限？还是老瘸子在通风口里装了别的玩意儿？白堂心中警铃大作。
吴樟这反应，证明他至少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某个“眼睛”。
他没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吴樟一眼，那眼神让吴樟腿肚子又开始打颤。
“滚吧。”
白堂吐出两个字，哐当一声关上了门，反锁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门外传来吴樟如释重负又仓促逃离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通道的嘈杂里。
白堂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黑暗中，他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扭曲的沙蝎标记和血红的叉，是赤裸裸的死亡警告。汪明远和老瘸子，一个在明处召见，一个在暗处威胁，两股力量像铁钳一样绞紧，而通风口里那小小的油布包裹，成了风暴中心。
他走到通风口下方，抬头看着那黑洞洞的格栅。老瘸子的话像毒蛇在耳边嘶嘶作响——“管好自己的东西”，“别留不该留的味儿”。
这通风口，现在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
时间紧迫。他迅速搬开桌子，再次踩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去碰那个藏匿点，而是用匕首尖在通风口内侧靠近边缘、布满灰尘和油垢的管壁上，极其隐蔽地划下了一个微小的符号——那是他过去作为游隼时，标记临时情报点的习惯。
动作快而无声。标记完成，他清理掉所有痕迹，将桌子恢复原状。
处理完伤口，确保没有新渗出的血迹留下任何气味线索，白堂熄灭鼹鼠窝里唯一的光源
那个从通风口透进来的惨淡光斑被一块厚布彻底挡住。
他无声地滑入房间最深的阴影角落，那里堆着些破旧杂物。
他蜷缩进去，身体调整到最不易被察觉的姿势，像一块融进黑暗的石头。
蝮蛇冰冷的枪柄紧贴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刻度。
蜂巢下层永恒的噪音在门外流淌：醉汉含糊的咒骂，远处隐约的争吵，不知疲倦的管道嗡鸣，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甜得发腻的红雾气味。
白堂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休眠的警戒状态，每一次呼吸都放得极缓极轻，耳朵却像雷达般张开，捕捉着门外通道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老瘸子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大扫除”的阴影笼罩下来。
他在等，等那必然会出现的“清扫者”。鼹鼠窝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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