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安稳心神,压下心头因“凌迟”二字而起的惊惶,目光落在身旁的布衣姑娘身上。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开口问道:“姑娘,还未请教你的名字。还有,方才你从围栏上掉下来,可是有人推了你?”
沈砚听她答是柳莫𬎆,又说无人推搡,只一时惊慌。
他面上不动声色,轻轻点头,心里却没全信。
“既是如此,那便好。”
他嘴上应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周围,“不过此事终究蹊跷,我还是着人去查查,也好彻底放心。”
“妹妹!”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是个书生。
他刚从四楼下来,方才正与夫子在楼上谈事情,因那楼层隔音好,他竟没察觉到楼下的动静。直到官差来,进行完问话,他方下来。
此刻见柳莫𬎆这副模样,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快步冲过来,上下打量着柳莫𬎆,急声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平日里,柳莫𬎆但凡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她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哥哥,总会巴巴地跑到哥哥面前,拉着他的衣袖,把事情细细道来,满眼都是“哥哥帮我拿主意”的依赖。
就连出门买个小物件,也得哥哥陪着才安心,一步三回头,生怕哥哥没跟上。
此刻见哥哥从四楼匆忙下来,她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像只找到归巢的小鸟,快步迎上去,紧紧挨着哥哥,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衣角,那模样,仿佛只有在哥哥身边,才能驱散所有不安。
莫𬎆抬眸看向凌锦昭,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一丝感激:“我没事,多亏了凌公子相救,不然……”她说着,目光垂了垂,想起方才从围栏掉落的惊险瞬间,仍心有余悸。
柳卫明闻言,连忙上前对着凌锦昭拱手作揖,语气满是感激:“多谢凌公子出手相救,若非公子,舍妹今日恐怕凶多吉少,这份恩情,柳某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凌锦昭面色淡淡
【兄妹啊…】
他话音刚落,一旁身着绯色官袍的大理寺少卿沈砚刚了解完此人的口供,便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柳卫明与柳莫𬎆,沉声道:“柳公子,方才听闻令妹从围栏跌落,本官有几句话想问。你与夫子在四楼议事期间,可曾听到外面有异常动静?又是否知晓,令妹为何会独自到围栏附近去?”
柳卫明刚要开口回话,两名身着皂衣的差役便上前一步,对着大理寺少卿拱手示意后,转向他和莫𬎆,沉声道:“柳公子,柳姑娘,烦请二位随我等来。”
不等二人多问,差役已引着他们往旁边的两间厢房走去。
那两厢房门窗紧闭,与外间彻底隔开,显然是专为了此次审问暂时所设。
这‘隔离审问’的规矩,在大理寺已沿用数十年。凡涉疑案,相关人等需分开问询,一来可防串供,二来能避免有人在眼皮底下暗中威胁,确保证词属实。
大理寺少卿对着凌锦昭微微颔首,拱手道:“凌公子今日出手相救,又为本案提供了关键人证线索,多谢相助。后续审案事宜,本官定会妥善处置,不日便有结果。”
凌锦昭立于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缘,闻言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沈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只是眼下科考在即,柳氏兄妹似是考生,此事若迟迟未决,恐误了他们前程,还望大人能尽快查明真相,还无辜者清白。”
“凌公子所言极是。”大理寺少卿目光微动,当即应下,“本官知晓科考事关重大,定会加快审案进度,不耽误考生正事。告辞。”说罢,便转身带着属官往厢房走去,脚步较之前又快了几分。
大理寺少卿没走多久,回头见太女已离开此处,收回目光,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腰间的令牌。
眼下这柳莫𬎆坠栏案,看似是场意外,可柳卫明兄妹神色间藏着的几分局促,莫𬎆那句“无人推搡”里的迟疑,都让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更棘手的是,太女临走前提到的“科考在即”,恰恰戳中了他的顾虑——若涉案的真是考生,审案速度慢了,误了考生前程是小,万一此事背后牵扯出对科考不利的隐情,那麻烦就大了。
可转念一想,国子监那桩杀人案还悬着。死者是即将入阁的学士门生,现场没留下半个凶手的脚印,只在案发现场找到一枚不属于死者的玉佩,查了半月有余,线索却屡屡中断。如今又冒出这坠栏案,两桩事看似毫无关联,可近来京中接连出了这等异动,总让他觉得背后像是有根线在牵着,只是这线藏得太深,一时半会儿摸不到头绪。
“唉。”他轻叹了口气,抬步往厢房走去,心里暗下决心:坠栏案得先快查速断,稳住考生心绪,至于国子监的案子,也得趁着这股劲,再把那枚玉佩的来历挖一挖,说不定两桩事,能查出些意想不到的联系。
厢房内,柳莫𬎆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目光落在地面,仍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完全缓过神。
待沈砚进来,审问开始。
柳莫𬎆定了定神,望着大理寺少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大人,我和哥哥都是要参加科考的。只是国子监不是寻常人能进的,我在书院读书。平日里,总有些公子哥看哥哥不顺眼,在外面没少欺负他。可这次……这次我真的只是自己不小心,没人推我。”她垂着眼,手指又绞了绞衣角,“我也不明白,怎么好端端就……”
大理寺少卿沈砚闻言,双眼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探究,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审视的意味,缓缓开口:“可与你哥哥谈话的,是国子监的夫子。按说有夫子照拂,那些公子哥,又何故要欺负他?”
柳莫𬎆闻言,头垂得更低,声音也细若蚊蚋:“那些公子哥,是瞧着哥哥有才学,又无甚背景,心底不服气。他们不敢在夫子面前造次,便专挑外头的时机,或言语讥讽,或使些小绊子。这次哥哥能得夫子青眼,与夫子在国子监里议事,他们指不定更眼红了……可、可我真的是自己失足,和他们没关系的。”她急切地辩解着,小手攥着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似是怕因那些公子哥的过往,连累哥哥惹上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