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芊棠回到清芷苑时,天已经黑透了。清语迎上来替她解了披风,又端了热茶来。
她坐在妆台前,将那几颗新配的解毒丸收进乌木小匣里,又取出温蓝玉送来的舆图重新看了一遍。
清凉寺后山那片坡地,她从前跟着母亲去进香时曾远远望见过。坡上种了几十株老梅,寺里的僧人说是前朝一位施主舍的,每年腊月梅花开时,香客都爱去那处赏梅。
如今想来,那几十株老梅底下藏着一座宅子、一条暗线。赏梅的人来来往往,谁也不会留意坡后头多了一间屋、多了几个人。
她正想着,清语进来禀道:“小姐,芙蓉姑娘来了,在垂花门外候着。”
顾芊棠微微意外。芙蓉这个时辰来,大约是避开了天香楼白日里的迎来送往,特意挑了夜静的时候。
她起身迎出去,果然见芙蓉立在廊下,穿一件素净的月白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薄一层脂粉也没扑,显是家常模样来的。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见顾芊棠出来便笑了笑,声音柔柔的:“顾娘,我来得冒昧,没扰你吧?”
“你什么时辰来都不冒昧。”顾芊棠将她往屋里让。
芙蓉在窗下的竹榻上坐了,将食盒搁在案上打开盖子,里头是四碟果子:蜜枣、松子糖、桂花糕、玫瑰酥,都是天香楼厨房里自己做的小点心。
她将碟子一一摆出来,才道:“上回你送去的松子糕和玉露霜,楼里的姑娘们都尝了,说比外头铺子里的好。我今儿来也不单是谢你,还有一桩事想同你说。”
顾芊棠在她对面坐下,给她斟了茶。芙蓉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慢慢道:“前几日镇国公公子又来天香楼听曲。他这个人你也知道,每回来都坐在角落里,听完便走,从不跟旁人多话。可那天他走的时候,忽然让身边的小厮给我递了一句话。”
顾芊棠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什么话?”
“他说,‘让顾小姐这几日别往城东去’。”芙蓉看着顾芊棠的眼睛,声音不高,“他让小厮把这话递给我,我寻思着,他不好直接同顾娘说,便托了我的口。可他又没把话说透,只说‘城东’两个字,旁的都没提。”
顾芊棠垂着眼,一时没有说话。 城东那座挂着柳家名头的宅子,伤知深的箭,布暗哨的人都在城东。
镇国公公子让芙蓉递这句话,说明他知道城东有事;他不便直说,也不愿明着趟这潭水,便只肯提醒到这一步。
“他倒是个聪明人。”顾芊棠淡淡道。
芙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聪明是聪明,可胆子也小。他喜欢天香楼的曲子,喜欢我这个唱曲的人,可旁的事一概不沾。我问他‘城东怎么了’,他只说‘你别问,问了我也答不出’。顾娘,我在天香楼这些年,见的人多了,他送我的镯子、流光锦从来都是大张旗鼓的,满城都知道他对我上心;可真正要紧的事,他半点不肯多说。这种人,喜欢是真的,指望却是指望不上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去,指尖在帕子角上轻轻拨弄着。
顾芊棠看着芙蓉说这话时的神情。她脸上那层温柔知性的笑意还在,可眼底沉着一层薄薄的、她自己大约也没察觉的怅然。
她忽然想起中秋那日,芙蓉在桂花树下替她传的那句话“公子说那人是从南边来的,手里握着让钱秉忠听话的东西。”那时芙蓉语气轻快,像替镇国公公子跑腿是天经地义的事。今夜再提起他,语气却不同了。
“芙蓉,”顾芊棠将茶盏搁下,看着她,“你心里有数就好。城东那条线我会小心。你自己也当心,镇国公公子既递了这话,说明风声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你在天香楼进进出出,别让人拿你做了筏子。”
芙蓉抬起头来,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亮盈盈的。
她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几分真、几分淡:“我知道。顾娘不必替我操心。天香楼里迎来送往这些年,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什么人该远、什么人该近,我心里有数。”
她说着便起身要走。
顾芊棠送她到门口。芙蓉在廊下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几株桂花树,忽然道:“顾娘,上回你送去的玉露霜,楼里有个小丫头嗓子哑了,用了两日便好了,说比我从前用的什么润喉丸都管用。我替她谢你。”
“一盒玉露霜罢了,值不得谢。” 芙蓉笑了笑,提着空食盒下了台阶。月光照着她月白的衫子,在庭中桂树影里一晃一晃地走远了。
顾芊棠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子,远比看上去的要清醒。 她转身回了屋。
清语已经替她铺好了床,她却没有歇下,坐在妆台前将舆图又看了一遍。 镇国公公子让她别往城东去。可城东那条线,是她如今唯一能接着往下查的入口,她一松手,线就真断了。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莫惊春。
刘乡绅明面上的产业、清凉寺后山那片挂假名买下的坡地、还有那半枚官匠手艺的铜牌,这些东西若从大理寺的档房里查,比她在外头一处一处摸要快得多。
可莫惊春为人清冷克己,从不沾顾家的事,从前借住在顾府时就懂得避嫌。她若去求他,便是把他往这条线上拉。她不确定他肯不肯。
清语忽然进来道:“小姐,门房递了封信来,说是表少爷让人送来的。”
顾芊棠接过信,拆开封口,里头只有一张素笺,笺上几个字,是莫惊春那瘦硬清峻的笔迹:“城东之事,牵涉非小。若有所需,明日午后我在大理寺当值,后堂无人。”
顾芊棠将那张素笺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莫惊春是怎么知道城东的事的。可他知道。大理寺经手的案子多,城东那片地界若有人报过案、立过档,他恐怕比她知道得更早。
他递这张笺来,旁的什么都没提,只说“若有所需”。可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明日午后。
顾芊棠将素笺收进妆匣里,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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