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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冷月照人归

棠夜秋色

次日一早,顾芊棠去了茗湘楼。   

  她到得比平日晚了些,伙计们已经开了门,楼上楼下扫得干干净净,账房先生正拨着算盘核昨日的流水。   

  顾芊棠在窗边的老位子坐下,清语替她沏了一盏茶,又端了一碟子新制的桂花糕来。   

  她一面吃着一面翻账册,心里却将今日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刘乡绅那条线不能断,可也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去冒险。知深伤了,她手里能用的便只剩白老那边的人,可白老的人大多在药行里走动,盯梢探路不是他们的本行。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清语探头一看,回头低声道:“小姐,温编修来了。”   

  顾芊棠抬头,果然见温蓝玉从楼梯口上来。今日他没穿官袍,换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像寻常书生出门的模样。

  他手里没提食盒,只捏着一卷纸,走到她对面坐下,先朝清语点了点头,才压低声音道:“顾小姐,公主殿下让我再来一趟。今日不送点心,送一样别的东西。”   

  他说着将那卷纸搁在桌上推过来。顾芊棠展开一看,是一张长安城的舆图,图上用朱笔圈了三处,又用墨笔在圈旁标了极小的字。   

  她凑近细看:城南刘乡绅的宅子,城东那座挂着柳家名头的宅子,还有清凉寺后山的一片坡地。   

  圈旁的墨字更小,写的是“每月初一、十五有人出入”“三月前新翻修”“常有香客留宿”这样的注脚。   

  “这是……”顾芊棠抬眼看他。   

  温蓝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说,顾小姐上回问那夜的果子路上顺不顺,她回去想了很久,觉得光是问一句不够。殿下身子不好,出不了宫,便让身边人替她跑了这几日。这几处,是殿下的人查出来的。殿下还让我告诉顾小姐:清凉寺后山那片坡地,名义上是寺产,三年前被人买下,买主挂的是假名,可地契上按的手印,是刘乡绅府里一个管事的。”   

  顾芊棠将舆图重新卷好,收进袖中。   文安意让人跑了几日,查出了刘乡绅在清凉寺后山还有一处产业。

  宋无忧在茶棚里撞上刘乡绅的人,多半不是巧合,他们本就在那一带活动。   而那片坡地,十有八九是替柳酥酥养的暗桩,甚至就是慧远真正的落脚处。城东那宅子太扎眼,慧远若是个聪明人,要紧的东西不会只搁一处;每月往城东送一幅画,未必不是做给人看的。   

  “替我谢殿下。”她说,“就说顾芊棠记下了。”   

  温蓝玉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顾小姐,殿下还有一句话。殿下说,‘果子是好果子,路不平便修路,不必怕’。”   

  说完这句,他拱了拱手,下楼去了。   顾芊棠坐在窗边,将袖中那卷舆图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文安意这句话,和那日“果子是好的,别糟蹋了”是一个意思:路既然被人掘了坑,便不必绕,填平了走过去。

  午后顾芊棠回府,先去看知深。知深今日气色好了些,能靠着引枕坐起来了,见她进来便放下药碗,叫了声小姐。   顾芊棠在榻边坐下,将舆图展开搁在她面前,把几处朱圈和墨字一一指给她看。   

  知深看得仔细,半晌才道:“清凉寺后山,属下从前没跟过。刘乡绅明面上的产业都在城南,城东那宅子是他替柳酥酥养的暗桩,可清凉寺后山是佛门地界,香客往来,谁也不会往那处想。若慧远真正的落脚处在那里,那他每月往城东送画,不过是障眼法。”   

  顾芊棠点了点头。   

  “小姐,”知深忽然又道,“属下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说。”   

  “那夜射箭的人,箭法太准。刘乡绅手底下那几个人,属下跟过几日,都是市井混混出身,没有这样的箭手。那一箭,倒像是从军伍里出来的。”   

  顾芊棠将那半枚铜牌取出来,在掌心翻了翻。   

  军伍里的箭手。刘乡绅养的皆是混混,这样的箭法,是有人借给他的。她想起牌面上那个刻得工整的“刘”字官匠的手艺,寻常铁匠铺打不出来。

  一枚乡绅的腰牌,却动用官匠,刘乡绅背后那只手,比柳酥酥伸得更深。   

  “我知道了。”她将铜牌收好,替知深拢了拢被角,“你先歇着,我去一趟回春堂。”

  从清芷苑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了。顾芊棠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经过上房时听见里头唐婉梨正和管事的说话,似乎在吩咐中秋后给几家世交回礼的事。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从廊下绕过去,从后门上了轿。   

  轿子往城东去,经过茗湘楼那条街时,顾芊棠掀开轿帘看了一眼。   

  楼里灯火通明,伙计们正忙着招呼客人,宋无忧的身影在柜台后头一晃而过,手里还拿着账册。   

  顾芊棠放下轿帘。   

  舆图、箭手、铜牌上工整的“刘”字,一环扣着一环。刘乡绅是明面上的钱袋,慧远是暗处的眼,那名箭手,是藏在最深处的刀,可这些刀,皇帝一柄都没看见。

  皇帝只知道顾家势大,只看见顾芊棠收拢民心,于是一步一步收紧套在顾家脖子上的绳。   

  若是有一日,皇帝看见了这些刀呢?   顾芊棠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轿子已经到了回春堂巷口。   

  白老正在后院配药,见她进来便招了招手,让她看案上摊开的一只药匣。匣子里是几颗新配的解毒丸,用蜡封着,和那日簪子里藏的一模一样。   

  “配好了。”白老说,“可老夫还是要说那句话,这东西每用一次,你就多露一分底。你自己掂量。”   

  顾芊棠将药丸收进袖中,点了点头:“学生知道。”   

  她从回春堂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巷口的桂花落了一地碎花,被晚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往墙根聚。   

  她上轿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回春堂门口那两丛芭蕉在暮色里垂着宽大的叶子,叶子底下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搁着半块掰碎的馒头,是白老喂巷子里野猫的。   

  她看了片刻,转身上了轿。帘子放下来,她将那几颗新配的解毒丸在掌心里握了握。   

  白老的话没错。可有些路,明知露底也要走。   

  轿子走在长安城的暮色里,街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顾芊棠握紧了掌心那几颗蜡封的丸子,一路都没有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