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乡绅的事,顾芊棠没有声张。 接下来两日,她照常去茗湘楼核账,照常给宋无忧递信,照常进宫探望文安意。
清芷苑里知深躺着养伤,清语每日煎药换药,一切都如常。
可顾芊棠心里清楚,这平静是压出来的,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第三日午后,宋无忧来了。
她一进清芷苑的门便直奔里间,看见知深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肋下缠着厚厚的绷带,眼圈当场就红了。
她坐到榻边,拉着知深的手,转头问顾芊棠:“到底怎么回事?你前儿递信只说知深伤了,旁的半个字不提。我问碧荷,碧荷也说不知道。棠棠,你如今有事都瞒着我了?”
顾芊棠替她倒了盏茶,在对面坐下来,将事情拣能说的说了。
她没提紫藤花簪里的药丸,也没提慧远和尚的来历,只说知深盯刘乡绅的宅子时被人暗算,伤得不轻,人已经救回来了。刘乡绅那头的线,她正在查。
宋无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城南刘乡绅,我知道。”
顾芊棠抬眼看她。
“前几日我陪母亲去清凉寺进香,回来的路上马车坏了,在路边一家茶棚歇脚。茶棚里几个赶路的客商在说闲话,说城南刘乡绅近来脾气大得很,手底下的人四处打听一个姓顾的小姐,还放话说‘长安城里姓顾的贵女不止一个,可挡了他财路的,只有一个’。”
宋无忧皱着眉,努力回忆着,“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乡绅在嚼舌根。如今听你这么一说,他打听的分明就是你。”
顾芊棠垂着眼,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刘乡绅在打听她。他丢了果农那头的进项,又折了城东宅子的暗哨,如今正在气头上。可他打听她做什么?是她收拢果农的本事,还是她手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无忧,”她忽然开口,“那日茶棚里那几个客商,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宋无忧想了想,摇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其中一个是个瘦高个儿,说话带着点南边口音,另外两个没怎么开口。哦对,那瘦高个儿的腰间挂了块木牌,上面好像刻了个‘刘’字。”
顾芊棠抬起眼。
刘乡绅的人,已经摸到了清凉寺附近,那地方离顾家的别院,不过几里路。
“无忧,这几日你出门多带几个人。碧荷跟着你,再让赵淮安那边派两个稳妥的跟着。”顾芊棠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认真,“刘乡绅这条线牵涉的不止他一个人。你若是撞上了,不必与他的人理论,只管走便是。”
宋无忧点了点头,又看了知深一眼,忽然道:“棠棠,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顾芊棠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宋无忧是她在长安城里最亲近的人,从她重生回来至今,无忧从未问过她为何性情骤变,也从未追问过她那些没头没尾的安排。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替她核账、替她递信、替她在茗湘楼里撑住场面。
“等再过些日子,”顾芊棠说,“我慢慢告诉你。”
宋无忧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她起身走到知深榻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枕边:“这是赵淮安从江南带来的伤药,治刀伤箭伤最管用。我让碧荷问过了,与你用的药不冲突,外敷的,每日换一次。”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赵淮安自己送来的。他说上回你送他的月饼很好吃,这点药算不得什么。”
顾芊棠看着那只小瓷瓶,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中秋夜宋无忧在她耳边念叨的那些话,想起赵淮安一个人从江南来长安、每逢佳节便一个人过的那些年。
这个人话不多,可桩桩件件都做得妥帖,像文安意送来的那盒海棠酥里藏着的白玉哨,不声不响,却在最要紧的时候递到手里。
宋无忧走后不久,温蓝玉也来了。他名义上是替文安意送新制的桂花藕粉糕,实则进了门便压低声音问:“公主殿下让我问顾小姐,那日回去之后可还顺当?”
顾芊棠接过食盒,指尖在盒沿上轻轻一停。
那夜她想过,再有人这般问,便答“路上不太平”。可这话不能送进宫去,文安意病着,宫里的耳朵又太多。
她到底还是答了:“顺的。替我谢殿下惦记。”
温蓝玉便不再多问,只将那盒点心递到她手里,又补了一句:“殿下还说,若顾小姐这几日得闲,不妨再进宫坐坐。殿下近日胃口好了些,夏梦说想请顾小姐再做一回藕粉圆子。”
顾芊棠应了。
温蓝玉告辞时,在廊下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似是有话要说,可到底没有开口,只拱了拱手便走了。
顾芊棠站在廊下看着他走出月洞门,想起方才他递食盒时指节泛白的手。这个人替文安意跑这一趟,跑得心甘情愿,可他也知道这一趟跑的是什么。
暮色渐垂时,顾芊棠回到里间,在知深榻边坐下来。知深靠着引枕,正慢慢喝粥。
她喝了两口便放下碗,看着顾芊棠,低声道:“小姐,属下这两日躺着,翻来覆去地想那夜巷子里听来的两句话。”
“说。”
“那日小姐问,他们说的‘那丫头’是谁。属下当时说没听清,可如今想来他们说的,多半是属下。他们知道属下是小姐的人,也知道属下在盯那宅子。断一条腿,断的不是小姐的腿,是小姐的耳目。他们动不了顾家的嫡女,便动嫡女身边的人,既能断了小姐的眼睛,又能敲山震虎,叫小姐知道怕。”
顾芊棠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箭,射的是知深,瞄准的是她。 “所以小姐,”知深的声音低了下去,“属下想请小姐把外头那几条线暂时收一收。属下养伤这几日,小姐身边没了跑腿的人,若再有人暗中盯着……” 她没有说完。
顾芊棠看着她肋下那层厚厚的绷带,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那双仍旧清明的眼睛。知深跟了她这些年,替她办过多少事、趟过多少险,从未说过一句“收一收”的话。可今日她说了。
顾芊棠将药碗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才道:“线不能收。刘乡绅既然已经动了手,便说明他急了。人越急,破绽越多。赵家坳那条线断了,城东宅子那条线还在。你养伤这几日,我让白老那边的人先替我看着。”
知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泠泠地洒在庭中桂树上。桂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簇,香气也比前几日淡了。
顾芊棠坐在榻边,守着知深把药喝完,又替她拢了拢被角。
她想起宋无忧午后说的那些话,想起温蓝玉临走时欲言又止的那一眼,想起文安意问她“果子路上顺不顺”时的语气。
这些事一件一件压过来,像砖一块一块往上垒,垒成一堵墙,把她围在当中。砌墙的人在外头,她退不得,也倒不得。
她在榻边坐了很久,直到清语进来催她歇息,才起身回了里间。
临睡前她将那半枚铜牌和布条重新取出来看了一遍,又在那张写着“刘乡绅,城东宅子,慧远”的素笺上添了几个字:“清凉寺附近有刘的人出没。赵家坳线已断。慧远来历未明,查岭南。” 写完,她将素笺折好收进匣中,吹熄了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细细一道银白。
她躺到床上,阖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闻着桂花的余香,慢慢睡了过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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