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芊棠的轿子到回春堂时,白老正在后院碾药。石臼里是晒干的黄芪片,被他用铜杵一下一下捣着,药香混着晨露的潮气漫了满院。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道:“来了?后头坐。”
顾芊棠没坐,站在石臼旁,将那半枚铜牌和布条搁在廊下的木案上,又将被拧空了的紫藤花簪搁在旁边。
白老放下铜杵,一样一样看过去:先看那支空簪,再翻过铜牌背面的“刘”字,最后将布条凑到眼前,辨了辨上头那半个模糊的字。
“知深伤了?”
“伤了。箭上有锈毒,亏得她贴身那支簪子里有您留的药,又用银针封了血脉,人才吊住一口气。烧还没退,脉稳了。”
白老没说话,转身进了屋,片刻后端出一只药箱,拣了几包药递给她:“外敷的,内服的,三碗水煎一碗,一日两回。锈毒入血不是小事,光靠那一颗解毒丸压不住,回去再灌两剂,把余毒清了。”
他在廊下坐下来,拈起那枚铜牌在指间翻着,半晌才道:“刘乡绅这个人,老夫听过。明面上是城南的乡绅,实则是柳家旧日管田庄的账房出身。柳家败了之后,他非但没跟着倒,反倒把柳家在城南几处庄子一一吞了去。这些年年年往五皇子府上送银子,走的都是明面上的买卖,账做得干净,挑不出毛病。” “学生想知道,那宅子里养着的慧远和尚,到底替柳酥酥做什么。”
白老将铜牌搁回案上,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慧远此人,老夫让人查过。不是正经的游方僧。早年在岭南一带做过幕僚,后来不知怎的出了家,度牒是假的,籍贯也是假的。他每个月往城东那宅子送一幅画,画的是什么,没人见过。不过……”
他抬眼看了看顾芊棠。“上回在白马寺,他给你画的那幅像,画得像你,又不像你;题的那四句诗,句句戳你心窝子。这不是寻常暗桩办的事。他是柳酥酥特意寻来、专冲着你一个人来的。” 顾芊棠垂着眼,没有说话。 “老夫琢磨着,他画的不是你如今的模样,画的是你心里那个你。一个出家人,不画皮相画心相,这不是和尚该有的本事。这人的来历,老夫还没查到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知道的东西,比柳酥酥本人还多。”
廊下静了片刻。晨光从檐角斜斜照进来,落在木案上那支空簪上。
顾芊棠将簪子收进袖中:“簪子里的药丸用尽了,学生想再配几颗。”
白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了然。“配可以。岭南蛇胆我这里还剩一些,旁的药引也好办。但你记住,这东西每用一次,你就多露一分底。你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旁人就会多想;多想一步,便是疑心。”
“学生记住了。”
白老便不再说什么,起身进屋配药去了。
顾芊棠站在廊下等着,晨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卖花人担子里的桂香和菊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替知深包扎时沾上的药渍。
昨夜的事像一场短促的梦。刀光、血、断箭、空了的簪子,此刻全都沉甸甸压在她袖中。
她从回春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巷口。她没有直接回顾府,让轿子绕道去了城东。
轿帘掀开一角,她远远看了一眼那座宅子。
宅门紧闭,门前扫得干干净净,和昨夜血染青石的样子判若两地。巷口卖早点的小贩正在收摊,几个妇人提着菜篮走过,谁也不知道这里昨夜出过什么事。
顾芊棠放下轿帘。
知深跟到最后一夜,箭是从退路上射来的,不是拦在前头的埋伏,是候在暗处、冲着要命去的一箭,极准。刘乡绅手底下没有这样的箭手。这一箭背后的人,比刘乡绅更深。
她回到清芷苑时,知深已经醒了,清语正端着药碗守在榻边,见她进来便起身让开。
知深的脸色仍旧苍白,那双眼睛却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她看见顾芊棠,先要撑着坐起来,被顾芊棠按住了肩膀。 “别动。”
知深便不动了。
顾芊棠从袖中取出那只空了的紫藤花簪,摊在掌心。
知深的目光落在簪子上,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簪子里的药,属下用了。”
“我知道。”
“属下……不该多跟那一日。”
顾芊棠在榻边坐下来。
知深的脸色白得像纸,那副清冷面容里透着一股子倔。她跟了她这些年,从不多话,从不邀功,也从不喊疼。
可昨夜她攥着那支空簪爬回顾府的时候,指节间还死死攥着那片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布条。
“你带回来的东西,比多跟一日更值。”顾芊棠将那半枚铜牌和布条取出来,搁在她手边,“刘乡绅、慧远、柳酥酥,这条线我接住了。”
知深的指尖触到铜牌冰凉的边缘,微微蜷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道:“小姐,属下多跟的那一日,在宅子后头的巷子里,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一个说‘那丫头盯得紧’,另一个说‘赵家坳的果子已经断了,再断她一条腿,她便知道怕了’。”
顾芊棠的指尖微微收紧。
赵家坳。那日老周来茗湘楼哭诉,说的便是赵家坳周遭的村子被刘乡绅的人刨断了路。原来这笔账,刘乡绅一直记在她头上。
“他们说的‘那丫头’,是你还是我?” 知深摇了摇头。“属下没听清。可他们提赵家坳,提果子,提断腿,不管说的是谁,都是冲着小姐来的。”
顾芊棠没有说话。她将铜牌收进袖中,替知深拢了拢被角,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日头渐高,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和药香混在一处。
清语进来催她用午膳,她才起身出去。经过妆台时,将那支空了的紫藤花簪收进乌木小匣,又在那匣子旁边搁了一张素笺,笺上只写了几个字:“刘乡绅,城东宅子,慧远。”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记档。等知深伤好了,还得继续往下查。
午后的清芷苑安静极了,只有桂花的香气在风里一丝一丝地漫着。 顾芊棠坐在窗下翻账册,翻了几页却看不进去,索性搁了笔,走到窗前站了片刻。4
老师,不够看,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