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无忧靠在他肩头,阖着眼蹭了蹭他的衣料,忽然含含糊糊地道:“你一个人从江南来,往后不必再一个人了。我嫁过来,这院子便有人陪你了。过年的时候我让碧荷挂红灯笼,你母亲那边我去写信,请她明年开春来长安住些日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后面便只剩下呼吸声了。
赵淮安一动也不动,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另一只手替她拢了拢披风,将滑落的衣角重新掖好。
夜风拂过庭中桂花,细碎的花瓣落在两人肩头,月亮悬在头顶,圆得像一枚银盘。
他想,她方才说想念顾小姐,明日便让竹墨送一些中秋节礼和果蔬过去,让顾小姐有空多来找无忧聊聊天解解闷。她总是替旁人操心多过自己,这些细碎心事,便由他好好替她记着。
她还说往后逢年过节,他不必再独自度过,这句话,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来长安这一年,他一个人过了端午、七夕、中秋,本以为早已习惯了独处的佳节清冷。
可今日她坐在这院中,捧着那碗温热的莼菜羹,轻声说着会陪着他,他才真切知晓,孤身一人的中秋与有人相伴的中秋,从来都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月亮升到中天时,赵府的婢女端来一壶热桂花酿和几碟点心。
宋无忧捧着酒盏小口小口地抿,暖融融的酒意熨帖着五脏六腑。她倚着石桌,心头温热,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小时候总想着,往后嫁的人不必多富贵,只要他待我好、能听我说话、我哭的时候他别烦我、我笑的时候他也笑就好了。”
她说着,眼皮渐渐发沉,声音也染了几分慵懒含糊,“后来定了你,我就想,还好是你。若是旁人,我还得从头教起,多费事。”
赵淮安替她将酒盏轻轻挪远了些,低声回应:“那便是我,不必从头教。”
宋无忧眯着眼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勾住他的手指,软软的指尖搭在他温热的掌心,吐出的话语轻柔得只够两人听闻:“赵淮安,你可别变。”
他反手稳稳攥住她的手,干燥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全然拢住,语调平缓笃定:“我不变。”
宋无忧靠在他肩头睡得安稳,唇角凝着一抹浅浅温柔的弧度。
赵淮安垂眸望着怀中的人,目光温软澄澈,恰似浸溶在皎洁月光里的一汪清泉。
他没有惊扰她,只是静静端坐,守着满院浮动的桂香,守着肩头细碎的暖意。
直至月色西斜,夜风染上微凉,才轻声将她唤醒。
“无忧,该回去了。”
宋无忧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迷迷糊糊地问道:“月亮还在吗?”
“在的。”
她抬眼望了望夜空,又软软靠回他肩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赵淮安未曾听清完整字句,只听见尾音裹挟着浅浅笑意。
他心头微动,也随之浅笑,抬手将她的披风拢得更严实,轻声许诺:“明年中秋,我们还一同看月。”
次日清早,碧荷早早便忙碌起来。
她先伺候宋无忧梳洗梳妆,又匆匆赶去厨房查看新送来的鲜藕,细细叮嘱厨娘挑出几节最嫩的做成藕粉圆子,再留存两节备用,待小姐归来,好做清甜的桂花糯米藕。
她步履轻快,心头欢喜,脚步轻盈得如同踏在云端。
宋无忧出门之际,碧荷一路送至垂花门。
廊下赵淮安静静立在石青衣衫,专程等候。女子一身鹅黄衣裙,男子一袭素雅长衫,衬着廊下崭新悬挂的灯笼,两人身姿相映,温润雅致,美得如同画卷中人。
碧荷抿唇浅笑,正欲转身回院,恰好撞见墨竹从门房方向走来。
墨竹是赵淮安贴身侍从,跟随他已有七八年,素来沉默寡言,性子内敛。
往日他来宋府送物,只递上帖子,便安静立在门外等候回话,从不多留半步,更不会进门饮茶。
今日他却特意多走了几步,静静立在垂花门外的桂树下,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篓。
碧荷走上前,望见他衣襟沾着几片细碎桂花瓣,便顺手抬手替他轻轻拂去,笑着开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世子都已经进去了,你怎不跟上去伺候?”
墨竹微微后退半步,低声道了一句多谢,随即递出手中的竹篓:“赵夫人从南边托人捎来的鲜藕,世子分了一半送至宋府。这一篓是单独留给碧荷姑娘的。”
碧荷接过竹篓,只见内里除了几节鲜嫩莲藕,还放着一方小小的油纸包。
她轻轻拆开,里面整齐码着四枚桂花糕,糕身细细撒着金黄的干桂花,模样精致可爱。
她心头悄然一动,抬眼看向墨竹,只见他刻意转头望向别处,双耳却悄悄红透。
“这是你自己做的?”碧荷轻声问道。
墨竹默然片刻,才低声答话:“跟着府里厨娘学的,做得不算好看。”
碧荷拈起一枚桂花糕轻轻咬下,清甜的桂香瞬间在舌尖散开,甜而不腻。
糕点虽不如街边铺子那般精巧规整,馅料却调配得极为用心,细碎的桂花瓣细细拌入豆沙,入口满是清新鲜活的香气。
她认真点头:“味道很好。”
墨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唇角似是微微上扬,又迅速恢复了平素的沉静。
他往后退了一步,似是准备告辞,碧荷却忽然想起一事,从衣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
荷包是月白缎面,上面绣着一枝清瘦细竹,针脚细密整齐,是她前几日闲暇时新绣的,本打算自己留存。
方才瞥见他衣襟的桂花瓣,心底微动,便临时改了主意。
“这个给你。”她将荷包递到他面前,“上回你帮我捎带针线,我一直未曾道谢,这个你拿去装小物件,别嫌弃才好。”
墨竹伸手接过,将荷包托在掌心细细端详许久。那枝细竹绣得不算顶尖精巧,可针脚密实,处处皆是用心。
他小心翼翼将荷包收进衣袖深处,垂首低声道谢:“多谢碧荷姑娘。”
碧荷摆了摆手,提着竹篓正要转身回屋,身后忽然传来墨竹略显拘谨的声音:“桂花糕……我下回还做。”
她回头望去,少年依旧侧着脸不敢看她,白皙的侧脸已然红透,红晕一直蔓延至脖颈。
碧荷忍不住轻笑出声,温柔应声:“好,下回多做些。”
墨竹不再多言,躬身浅浅一礼,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碧荷立在桂树下,看着他匆匆转过月洞门的背影,步履比往日急促许多,像是生怕被人唤住。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竹篓,又拈起一枚桂花糕品尝,只觉得口中的甜味,比方才更浓郁清甜。
她提着竹篓回房,将莲藕交给厨娘打理,又把剩余的桂花糕小心翼翼收入瓷罐,摆在妆台旁妥善存放。
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静静失神片刻,想起方才墨竹窘迫腼腆的模样,忍不住又弯起眉眼笑了。
她从妆匣中翻出一枚绣了一半的帕子,同样是月白缎面,绣着一枝细竹,与方才送出的荷包恰好成对。
她执起针线,细细续上几针,眉眼温柔,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作者:突然想起来好久好久没写墨竹和碧荷,所以浅浅写一下~嘿嘿~2
٩(๑>◡<๑)۶ 好甜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