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无忧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
今儿中秋,她挑了件鹅黄底子绣金桂的褙子,底下配一条秋香色裙子,整个人像块刚切开的蜜瓜,甜丝丝的又清爽。
婢女碧荷在一旁替她理着裙摆上的褶皱,嘴里不住地念叨:“小姐,赵世子那边方才又打发了人来问,说马车已经备好了,问小姐什么时候动身。”
宋无忧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脂,又拿指尖晕开了一些,才慢悠悠地道:“急什么,让他等着。”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哪里藏得住半分矜持。
碧荷便捂着嘴笑,也不敢戳穿她。
宋无忧起身往外走,刚出垂花门,便看见赵淮安立在廊下等着。
今日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发冠端正,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被廊下的灯笼一照,眉眼间那份温润便愈发分明。
见宋无忧出来,他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了下去,只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地唤了声:“无忧。”
宋无忧走到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等了多久了?”
赵淮安摇了摇头,没说“不久”也没说“很久”,只是将手里一只小布包递过来:“路过醉芳斋时买的,你上回说爱吃他家的枣泥酥。”
宋无忧接过来,布包还带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
她低头解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四枚码得整整齐齐的枣泥酥,酥皮上还撒着白芝麻。
她心里一甜,面上却故意撇了撇嘴:“又是枣泥,你就不会换一样?”
赵淮安怔了一下,认真地想了一想,才道:“你上回说枣泥的好吃,我便以为你爱吃。若是吃腻了,下回换莲蓉的。”
宋无忧被他这副认真模样逗得绷不住笑,将布包往怀里一收,抬步就往外走:“走了走了,再不走月亮都升到中天了。”
赵淮安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马车里两人各坐一边。
宋无忧掀开帘子看外头的街景,糖饼铺子、灯笼摊、卖桂花糕的小贩,满街的热闹扑面而来。
她一边看一边吃枣泥酥,吃得嘴角沾了碎屑也不自知。
赵淮安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泡了水的墨,半晌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宋无忧低头一看,愣了一瞬,那帕子角上绣着蝴蝶兰花和,正是前不久他补过的那一方。
她接过帕子擦了嘴角,又顺手把帕子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帕子我收了。”她说得理直气壮。
赵淮安嘴角弯了弯,仍旧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模样,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马车没往赵府去,而是停在了一处不大的宅子门前。
宋无忧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旧匾,漆色剥落了大半,隐约能认出“赵宅”两个字。
院墙不高,墙头探出几枝桂花,细碎的金色小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漫出来。
门前的石阶磨得光润,角落里搁着一盆半枯的棣棠花,一看便是有人住着、却没什么心思打理的模样。
“你就住这儿?”宋无忧问。
赵淮安点了点头,伸手推开门:“一个人住,简便些。今日中秋,我让厨娘做了几样江南的菜,你尝尝合不合口。”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天井里种了一株桂花、一架葡萄,葡萄藤已经枯了大半,只剩几片黄叶挂在架子上。
正屋三间,一间作书房、一间作卧房,另一间辟出来当了小厅,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素色桌布,搁了一碟月饼、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厨娘是长安本地人,被赵淮安雇了来做饭,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碗热腾腾的菜来。
宋无忧在方桌前坐下,看着那几样菜,一碗莼菜羹、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碟糖醋小排、一碗清炖狮子头,还有一碟子江南风味的腌笃鲜。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莼菜羹,鲜得眯起了眼:“你从哪里寻来的莼菜?这东西长安城里可不常见。”
赵淮安在她对面坐下,替她舀了一碗汤,才慢慢道:“前些日子托人从江南捎来的,还带了点自家做的桂花糕。我母亲手艺好,回头你也尝尝。”
宋无忧低头喝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方才他说“一个人住,简便些”,想起那盆半枯的棣棠花,想起他一个人在长安过了端午、过了七夕、又要过中秋。他从来不说孤单,可这一桌江南菜、那一篓从千里之外捎来的莼菜,哪一样不是在告诉他,他想家了。
“赵淮安。”她放下筷子看他。
他抬起头来,目光温温的:“怎么了?”
“往后逢年过节,你不必一个人过。”宋无忧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我陪你。你母亲那边,回头我让碧荷多寄些长安的点心过去,也让她知道你在长安里过得好。”
赵淮安看着她,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去,将碗里的狮子头夹了一枚放进她碗中。
他的耳根又红了,可这一回他没有躲,只低低地道:“好。”
吃完饭两人到院子里赏月。天井不大,那株桂花树却开得极好,香气浓烈得像浸在蜜里。
两人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石凳上铺着厚厚的锦垫,是赵淮安提前吩咐人备好的。
“凉不凉?”他问她。
宋无忧摇头,抬头看月亮。今夜的月亮圆得没有一丝缺角,清辉盈满,将满院的桂花和屋檐都镀了一层银白。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赵淮安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想棠棠了。”宋无忧托着腮,声音放得低了些,“她今年中秋是跟伯父伯母过的,往年我们中秋总会一起去河边点花灯,我前儿让人送了一盒月饼过去,她回话说一切都好。可我心里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说着又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多心,“大约是我瞎想。她从前爱笑爱闹的,如今沉静了不少,瞧着也比从前瘦了。”
赵淮安听她说完,没有急着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暖炉搁在她膝上,才慢慢地道:“顾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若有事,你只管陪着她就是了,她愿意说的自然会说。”
宋无忧偏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份温润衬得格外干净。
她心里一软,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个人啊,说话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透,可偏偏听着就叫人心安。”
赵淮安低头看了看她搁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没有动,只温声道:“那便好。”
宋无忧被他这般反应弄得哭笑不得,将手收回来,又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来把玩。
帕子上那蝴蝶和兰花在一处,颜色有些褪了,是她日日揣在袖中磨的。她拿着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作者:棣棠花,也叫山吹,中国原生古花,是蔷薇科的落叶小灌木,中国本土自古就有的庭院花,宋代就很受喜爱。宋徽宗写诗形容棣棠:“却似籝金千万点,乱来碧玉簳头铺。”现代通用花语:高贵、内在的美好、灿烂的生命力【我觉得超级适合宋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