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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宴暖机藏

棠夜秋色

紫宸殿的中秋宴,向来是皇家私宴,不召外臣,只阖家团坐。

  殿中檀烟细细袅起,琉璃灯影照得满堂锦绣生辉。案上摆着新剥的菱藕,还有绽了口的石榴。御膳房特备的月华糕与桂花酥,一叠叠盛在缠枝莲碟子里头,瞧着就清甜可口。

  窗外桂花开得正好,风过时簌簌落了一地碎金,倒像是天家裁碎的月色洒在琉璃瓦上。

  文帝今儿兴致好,斜倚在龙榻上,一身素净常服,眉眼间褪了临朝的冷峻,与皇后颜幼萱说着闲话。

  颜幼萱端坐一侧,凤眸温润,指尖拈着茶盏慢慢转着,将满殿众人神色不动声色地收在眼底。

  文安意、文祁玉立在颜幼萱身侧。

  文祁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总黏在姐姐文安意身上,像只围着花转的小犬。

  他闲时便往殿外望一望,心里惦着顾芊棠,不知她今夜府中月色是否同宫里一般清好。

  文安意倚在母后身边,身姿纤细似弱柳扶风,眉目间带着几分清灵的病弱之美,安安静静地听着父皇母后说话,偶尔伸手替弟弟拂去肩头落的一瓣桂花。

  大皇子文松砚居下首,玄色锦袍金线蟠四爪蛟龙,烛下鳞光沉沉。赤金嵌珠垂冠,链动碎光落眉。狭长丹凤眼尾浅绯,似朱笔轻描。身姿如琼枝玉树,气度霁朗,自带天家威严。

  此刻正与文帝说着今岁边关的秋防,谈吐温雅,条理分明,垂睫时,眼底俱被长睫掩了。

  对面坐五皇子文冬阳,月白暗云锦袍,腰系碧玉带,冠履端方。眉眼温煦,笑态可亲。

  此刻静听父兄叙话,时时颔首,恭顺谦和。

  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今年顾家送来的中秋月饼,倒是别致适口,酥而不腻,桂香纯正,比御膳房的匠人做的还要妥帖。”

  席间笑语微微一顿。文冬阳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面上的笑意也分毫未减,只是垂下的眼帘微微颤了一下。

  旁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今年顾家的中秋礼单上,独独少了他皇子府那一份。2

段评

这是别的妹妹都有的,还是单我一人的~

  这件事他已经放在了心上,如今父皇又当席提起顾家的月饼,他心里那点疑惑便又沉了几分。

  文祁玉没多想,跟着笑了一句:“芊棠姐姐手巧,做什么都好。”

  文帝没接这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漫不经心地回忆什么,又淡淡续道:“前几月京郊果农受灾,瓜果滞销,民生困顿,无人过问。倒是顾家嫡女,自掏私财,尽数收购民间鲜果,接济百姓,安稳了一方乡邻。”

  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褒贬,可殿内那层温软的月色里,像是忽然添了一点什么,叫人后背微微发凉。

  文帝抬眸环视了一圈,声线仍旧不高不低:“如今长安街巷,市井百姓,人人都夸顾家这位小娘子,心慈性善,体恤黎民,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一语落地,满殿寂然。连桂叶落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文祁玉眨着一双澄澈的眼睛,歪头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姐姐。

  他到底是在宫里长大的孩子,那些话里藏着的机锋,他并非全然听不出来。

  “百姓交口称赞”几个字落在帝王家的席面上,分量有多重,他心里是知道的。

  可他偏偏不接那个话头,只仰着脸,笑着道:“父皇说得是。芊棠姐姐心地好,上回还说要教儿臣种桂花树呢。儿臣笨手笨脚的,浇多了水,她也不恼,只说‘浇多了便多浇了,花树又不会怪你’。”

  他说得天真烂漫,像是浑然不懂,又像是懂了却偏要往那明亮处去。文帝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文冬阳仍旧端坐在那里,面上温润的笑意如常。可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他听得比任何人都明白,父皇今日这番话,看似只提顾家,可“民心所向”四个字从帝王口中说出来,便是一道无形的朱批。

  他原本打算借镇国公那条线搭上户部的路子,如今钱秉忠那边尚未落定,父皇便先对顾家动了心思,这盘棋便愈发难下了。

  顾家若被帝王盯上,顾芊棠便再不是他能够轻易接近的棋子了。

  他垂着眼,将盏中残茶慢慢饮尽,舌尖上只余一点涩涩的凉。

  文松砚却心头一沉。

  他面上仍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唇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得体的笑意,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太清楚这几句闲谈的分量了。父皇从不轻易在皇家私宴上提起外臣之女,更不会特意提什么“百姓交口称赞”。所谓民心所向,于寻常人家是美誉,于手握重兵、家世鼎盛的将门,便是大忌。

  国公世爵,权由帝授,名由帝予,一生荣辱皆系于皇权。

  可顾芊棠不靠朝堂封赏,不靠父辈荫蔽,仅凭一己之举便收拢了京郊民心,赢得万民称颂。

  这份脱离皇权掌控的声望,比边关十万大军更叫人忌惮。文帝这几句听着是夸,实则是敲山震虎。

  颜幼萱凤眸微垂,长睫覆着眼底的清明。她早就看透了帝王心思,也看穿了世家浮沉的根本。

  与人争名是祸,与人分利是智。可顾芊棠此番行事,无声无息揽尽民心,已然打破了朝堂与世家之间那杆微妙的秤。

  她不言不语,只静静品茶,将一切暗流尽收心底。

  最心惊的当属文安意。她自幼身娇体弱,常年居于深宫,却天生七窍玲珑心,最是读得懂父皇那副温和面容底下的帝王心术。此刻她心头寒意骤起,指尖微微攥紧了袖口,面上却依旧温顺恬淡,不露分毫。

  旁人只听见父皇夸顾芊棠仁善,只当是顾家殊荣。唯有她彻彻底底看透了那几句话里的凛冽。

  父皇素来公正,重证据,懂制衡,从不会凭喜恶定人功过。他赏识顾言舟的忠勇,平日里也有温情软处,偶尔还馋顾芊棠亲手做的点心。可坐在龙椅上的人,从来没有纯粹的偏爱。

  顾家世代将门,手握边关重兵,兵权在握,本就是朝堂举足轻重的力量。

  如今顾芊棠年少谋远,敛财置地、屯田蓄势、收拢民心,私势渐成,声望遍及长安市井。

  兵权在身,民心在手,私财充沛,人脉渐广。这般滔天势力聚于一门,早已超出了世家臣子该有的分寸。

  文安意心底一片清明。父皇今日当众提起此事,赏识是真,忌惮亦是真。

  从前父皇需顾家镇守边疆,故而纵容优待;如今顾家势大难制,父皇要开始留意顾芊棠了,更要开始打压顾家了。

  文帝仿佛浑然不觉席间暗涌,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笑着朝文安意道:“阿意,你上回说顾家丫头做的那个桂花藕粉糕好,改日叫她进宫来再做一回。朕也尝尝,看是不是比御膳房的强。”

  文安意压下心头翻涌,仰起脸来盈盈一笑,声音柔柔的:“父皇若想吃,女儿明儿便差人去顾府说一声。阿棠最是好说话,上回还说要给女儿带新制的桂花糖呢。”

  文帝便笑,仿佛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闲谈。

  文祁玉凑过来拉着姐姐的袖子,小声央道:“阿姊,下回你去顾府带上我成不成?我也想吃芊棠姐姐做的点心。上回她做的那碟枣泥酥,我才吃了两块,都叫你抢去了。”

  文安意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笑道:“你就知道吃。上回是谁说‘阿姊先吃,我不急’的?”

  文祁玉便嘿嘿地笑,半点皇家子弟的架子也没有。

  可他笑完,目光不经意地往父皇那边掠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仍旧是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文冬阳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分毫不动,可那笑意落在眼底,便只余一片平静的冷。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宴散时已近亥时。文帝与皇后先行离席,众人各自散去。

  文松砚走在长廊上,夜风拂过廊下桂树,细碎的花瓣落在他玄黑色的袍袖上,金线绣的蛟龙纹被月光一照,泛出冷冷的暗光。

  他垂着眼,步态从容,通身仍旧是那副光风霁月的贵气,可无人看见他拢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文冬阳从另一侧的长廊走了。他步子不快,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小内侍。月光照着他温润的侧脸,眉眼间那份从容体面分毫不乱。

  他一边走,一边将今夜席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神情,在心底慢慢地过了一遍。

  顾家、顾芊棠、民心、声望。他忽然想起上回在茗湘楼窗外看见顾芊棠低头翻账册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在意。

  可如今看来,她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落在了父皇眼里。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桂花的香气从殿那边遥遥地漫过来,甜丝丝的,被夜风一揉便散了大半。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文安意走在回寝殿的路上,文祁玉跟在她身侧,难得地安静了一路。

  快到殿门时,他忽然扯了扯文安意的袖子,低声道:“阿姊,明儿你给芊棠姐姐递帖子,替我也写一句。就说我想吃她做的枣泥酥了。”

  文安意低头看他,月光照着他少年清朗的面容,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什么都装得下,又像什么都不必装。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应道:“好。”

  文祁玉他转身跑回自己的寝殿,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文安意挥了挥手,才一头扎进夜色里。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轻快得像一阵风。文安意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才慢慢转身进了殿门。

  夜风拂过廊下桂树,落了满阶细碎的花瓣。

  她伸手接了一瓣在掌心,看了片刻,轻轻合拢了手指。

  她想,有些事父皇不便明说,皇后不便插手,可她总能替阿棠挡一挡的。哪怕只是一时半刻,也好过叫她猝不及防地撞上那面南墙。

  明儿一早便差人送帖子去顾府,请阿棠进宫来坐坐。旁的且不说,至少让她知道,这长安城里还有人替她留着一盏灯。

  殿角那边,文松砚独自立在桂树下,望着文安意远去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天边那轮明月。

  他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桂花瓣,在指间轻轻捻碎了。碎金似的花瓣沾在他指腹上,被他慢慢合拢在掌心。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路不必走到尽头,可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连站在她身后的资格,都要一寸一寸地退远了。

  风过处,满庭桂花落了满地。中秋过了,来日的风雨,总归是要来的。

  作者:这一篇我又写回前面文冬阳参加中秋家宴的片段,因为我突然想起还有好多人物没出场( ͡°ᴥ ͡° ʋ))【昨天晚上在捋剧情,捋着捋着给睡着了,今天才更上……】

  文祁玉:我在父皇母后面前扮演一个合格幼稚的儿子!看我演技不错吧!1

段评

(*≧ω≦)想看后面的内容,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