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顾芊棠正坐院中用早膳,清语步履匆匆入内,手中捏着一支封蜡小竹管:“小姐,昨夜柳府后院动静异常。”
顾芊棠搁下粥碗,拆开封蜡取出纸条。
知深细报:子时之后,柳酥酥贴身婢女小檀,持一枚陈旧铜钥,独往柳府北角废弃旧库。一炷香后方才出府,两手空空,衣角沾满陈年尘灰蛛网。旧库门锁已是新换,并非府中寻常制式。
顾芊棠将字条细读两遍。
柳酥酥终究沉不住气,却又生性多疑,不敢亲身涉险,只遣贴身婢女先行探路。
那枚老铜钥必是柳家先辈遗留的旧物,连柳民幸都未必知晓。
小檀空手而归,只说明两件事:要么库中无她寻觅的旧匣,要么那物早已被人先一步取走。
无论哪种,焦灼的已是柳酥酥自己。
顾芊棠将纸条就烛火焚尽:“传知深,旧库外围只盯不入。门锁既新,便是她的心防,我们且不动,静待她再次启库。”
清语收拾碗筷,低声附禀:“夏梦今早传话,公主这几夜睡得安稳。温编修所赠安神药丸尚余两颗,公主已自拟新方,令人在外间配齐药材静养。”
顾芊棠拭净指尖,动作微顿:“她底子素来孱弱,深秋风凉,能稳住心神便是万幸。”
午后,顾芊棠独往城西香火庙探视阿珠。
庙中清寂秋深,药气沉沉。阿珠依旧高热昏沉,人事恍惚,瘦得脱了形,蜷在衾中,单薄如枯叶。
守庙老尼姑禀道,阿珠昨夜曾短暂睁眼,唇间含糊呓语,似是“银票”,又似“烟哨”,字音纠缠不清,未待细辨,便又沉沉昏睡。
顾芊棠立在榻前默然良久,留下新配药材与碎银,转身离去。
归途马车颠簸,她反复咀嚼那两字。
银票尚可解,不过是封口之资。可烟哨二字,从未见于旧档线索,想来是私下传信、暗通消息的隐秘器具。
她不动声色,只将疑点默默记下。
归府时暮色垂落,满院秋声萧瑟。途经花园,清语正蹲在素白蔓花盆边,轻拨盆土。
“小姐你看”,清语抬头,“这盆土隔几日便松一圈,总有人趁夜暗中翻动。”
顾芊棠伸手一按,盆土虚软松动,分明是夜夜有人探查。
“不必填实。”她拂去尘土,语声清淡,“她既心底忌惮,便让她夜夜牵挂,日日不安。”
入夜,妆奁暗屉间,安神香漫出一缕松枝清冽。
屉中一纸素笺叠放整齐,纸角微卷。
风波层层叠叠,可人间亦有细碎暖意。有人隔宫牵挂药石冷暖,有人暗处替她铺陈前路。
次日拂晓,知深早早入府复命。
顾芊棠正立院中看顾清语浇花,闻声不回头:“她又来了?”
“是。”知深垂手回话,“昨夜子时,柳酥酥独身赴旧库,未携仆从,只执那枚旧铜钥。入内不足一盏茶便出,神色沉郁凝重,两手空空,唯袖口微微鼓起,似藏了薄本册页之类。她锁门之后,独立石阶良久,攥紧钥匙,心事重重方归。”
顾芊棠轻触花叶露珠:“她寻匣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取走旧库残存的账册信札。铜匣无踪,才最扰人心神,越是寻不到,越会方寸大乱。”
“属下是否拦截查探?”
“不必。”顾芊棠摇头,“她亲手确认无果,比我们告知百次更能乱她心性。且看她如何藏匿所得,自露马脚。”
知深颔首,又补报一则隐秘异动:“后半夜小檀悄悄出了主院,提食盒出府,交于巷中陌生人接应。食盒封裹严密,盒底隐有金属轻磕之声,似是哨管一类物件。”
顾芊棠眸光微凝。
烟哨。阿珠呓语中的那两个字,忽然有了落处。
午后,清语自后巷取药归来:“夏梦传话,公主所余药丸已尽,想求小姐再配几副。”
顾芊棠默然片刻,提笔亲拟一方润肺宁心、温和安神的方子,妥帖折好:“送回春堂白老炮制,三副,一副成蜜丸,两副留存。不必入宫递送,让夏梦后巷自取,避人耳目。”
清语领命而去。
傍晚,顾芊棠独赴花房。
白老正打理秋草药草,见她前来,直接取出一方旧木盒,内裹油纸,藏一截干枯哀丝花根茎。
“你埋在盆底的枯茎,近日被人细割过。”白老掀开油纸,露出一道极浅极新的刀痕,“刀口轻薄利落,刻意取样查验,若非细看,绝难察觉。”
顾芊棠俯身细看,眸色渐沉:“她终究是疑心到底,割茎取样,只为验清盆底是枯茎废根,还是暗藏活毒。”
“此茎早已枯透,毒性散尽,验亦无用。”
“她验的从不是毒。”顾芊棠轻声道,“她怕的是我留着活根,留着扳倒她的把柄。”
晚风穿花入户,满院秋意萧瑟。
两日后,柳府暗线递回消息:柳酥酥已然验明枯茎底细,清晨小檀奉命奔赴城西隐秘药铺,取回验药回执。
不多时,院角炭盆起火,回执尽数焚尽,灰烬随秋风飘散。
柳酥酥看似除去痕迹、心下稍安,可旧库取出的旧物疑云未散,心底重石依旧高悬。
当夜,知深再传密报:柳酥酥自旧库取回的账册残纸,被她锁入床底一只私藏铜匣。那匣一尺见方,素面无纹,并非柳府旧物,是她私自备存的隐秘器物。她藏匣之后,独坐床前至后半夜。灯火通明,彻夜难宁。
顾芊棠淡淡颔首。
她不肯毁证,便说明这些旧账残信是她最后的底牌,铜匣已失,她必须攥住点什么,才能在与幕后之人周旋时不至于裸身而立。
夜色渐深,城西香火庙传来佳音:阿珠醒了。
顾芊棠连夜赶至庙中,昏黄油灯摇曳。阿珠虽依旧虚弱,却已神志清明,认得来人。
她哑声断续细诉:“顾小姐……柳酥酥逼我送毒花那日,亲手给我一张银票……许诺事成再给重赏。我不敢花用,悄悄藏在……随车瓷罐底下……”
语毕气力不济,再度闭目。
顾芊棠心下了然。柳酥酥所赐银票源自柳府商号,一动便会溯源,阿珠不敢动用,恰恰留下最关键的物证。
归府时清语持灯候于垂花门,禀报药丸已然制妥,只待夏梦自取。
次日清晨,清语带仆再赴小庙,于杂物间旧书堆底,寻得那只封存完好的旧瓷罐。
开罐取物,底层干草之间,静静躺着一张叠方银票。
票面是长安城通兑样式,数额巨大,落款印章正是柳家绸缎庄账房私印。
清语低声道:“有此银票,可定她买凶之罪?”
“尚缺闭环。”顾芊棠将银票油纸封存,收入铁匣,“需阿珠清醒录供、按印为凭,方可直指柳酥酥。且这银票虽出自柳家商号,却还需证明是柳酥酥亲手所赠,而非旁人冒用私印。”
午后,清语送药入巷,带回宫中音讯:温蓝玉昨夜递入一纸空信,只绘一枝桂花,别无一字。
文安意见之浅笑,心下宽慰,轻咳片刻便安稳无事。
顾芊棠落笔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暖意。风波汹汹,所幸四面皆有微光相护。
傍晚,知深自大理寺带回莫惊春新抄录的档册:柳家绸缎庄旧账中,寻得同年同款银票存根,支取名目仅书“备用”二字,账面干净无痕,却与阿珠手中银票号码、时日全然吻合。
顾芊棠将银票与存根两两对照,一存一取、一私一公,互为印证。
她指尖拂过票面上柳家绸缎庄的私印,又探入怀中,触到那枚鹰纹骨片。
铜匣下落未明,烟哨传信未解,柳酥酥床底还锁着旧库残账。
可至少这一枚银钱往来,已在数十年旧档中留下了洗不去的痕迹。
她缓缓收紧手指。
窗外暮色四合,院中那盆素白蔓沐着最后一缕天光,花叶寂寂,像在等一个人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