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清语神色凝重,掀帘入内回禀:“小姐,昨夜柳酥酥携小檀再往旧库,盘桓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离去时,小檀怀中抱了只木匣,二人绕过后园,将那秘匣藏进假山石洞,拿碎石败叶密密遮盖妥当。”
顾芊棠指尖微微一顿,眸光清泠:“她未必是心神大乱。床底藏匣夜夜难安,移到幽僻处,是想着即便被人盯上,也能推说‘早已不在我手’。只可惜,她越是这般遮掩,越说明匣中之物见不得光。”
“暗哨远远盯守,半分未曾松懈。”
“如此便好。”顾芊棠抬眸吩咐,“今日再往城西小庙去一趟,带好纸笔,令阿珠把当日始末一一叙说。柳酥酥亲手递毒花、赠银票,连同那蔷薇绣帕的细节,俱要录下,画押存证。”
清语领命,即刻动身去了。
院中那盆素白蔓早已繁花落尽,盆中土层层翻翻覆覆,新旧痕迹交错,处处皆是柳酥酥夜来惴惴、方寸难安的行迹。
待到午后,清语方携着录好的口供归来。
阿珠精神稍复,吐字历历分明,将柳酥酥亲手交付毒花,拿蔷薇绣帕裹了银票威逼封口,许诺事成厚赏之事,尽数道出。
一纸供状,墨迹淋漓,朱红指印刺目。那枝蔷薇原是柳酥酥素来矜夸的标记,如今反倒成了锁死她罪迹的铁证。
两日后,知深又来禀报,言柳酥酥独自一人去过假山,只在石边伫立片刻,并不动匣。
待她走后,暗哨见石底留有新鲜指甲刻痕,分明是内心惶惧、心绪崩乱所致。
“她已然草木皆兵。”顾芊棠伸手合上窗扇,挡住扑面的秋风,语气笃定,“反复查探,日夜悬心,早晚不敢亲至。传令暗哨尽数往后撤开,留出余地,诱得她放心遣下人代为取匣。”
知深领命退下。
又过了两日,柳府车马悄无声息停在顾府门前。来者正是柳民幸。
他并未带随从,也不穿官袍,一身素色布衫,两鬓霜华,满面倦容。为官一世清声磊落,到老却因溺爱女儿落得这般境地。
前厅内,柳民幸坐定,望着眼前沉静端雅的顾芊棠,半晌才出声,语声满是沧桑愧悔:“顾小姐,今日老夫登门,并非来求宽宥,只求向你赔上一礼。”
说罢,他站起身,深深作下一揖。“老夫断案半生,唯独治家失度,教女无方。酥酥骄妒阴毒,行下诸多恶事,累得令堂遭此磨难,搅得长安城风波四起,皆是老夫纵容之过。国法在上,老夫断不敢徇私说情。只是她乃是老夫唯一骨肉,不求富贵尊荣,只求结案之后,留她一条性命,叫我夫妇残年尚有一丝念想。”
字字沉重,眼底皆是心酸无力。
顾芊棠静静受了这一礼,语调平和:“柳大人清正之名,长安朝野皆知。只是闺中失教,一念姑息,酿成今日祸端。国法无私,我既不会罗织冤屈,亦不会手下纵容。该受的惩戒半分不能少,该留的生路,亦不会断绝。”
柳民幸长叹一声,一腔郁愤愧戚压在胸中,再不多言,黯然告辞。
他心里清楚,柳家代代积攒的清誉,到此已是付诸流水。
数日后,小檀果是奉命潜至假山石洞,意欲取出那只罪证木匣。
四下暗卫骤然现身,当场人赃俱获。
大理寺当即升堂复审。
堂前罪证一一陈列:阿珠口供、银票与存根、旧库残账、素秋翻供前后笔录。柳酥酥起初还强撑着辩驳,称阿珠是顾府买通、银票是仿造私印。
直至莫惊春当庭展开那只木匣,取出底层压着的一方蔷薇绣帕,帕角还沾着阿珠所说的、柳酥酥惯用的蔷薇头油香气。
柳酥酥面色骤变,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还想再辩,府尹已令呈上大理寺核对的银票号码。一存一取,号码时日全然吻合,再无抵赖余地。
往日的骄矜体面碎得一干二净,只剩狼狈不堪。
柳民幸坐于旁听席,亲见女儿罪迹昭彰,心如刀割,却半句袒护的话也说不出。
判书当堂宣读:柳酥酥私藏毒物、买凶构陷、屡毁证物、搅乱公堂、蓄意害人,罪行深重。念未曾直接酿成人命,又牵连先辈旧案隐情,从轻处置:削去所有诰封,贬为庶人,发往柳氏家庙宗祠永久禁足,终生不得踏出庙门。柳府罚俸三年,府中违禁物件尽数清查收缴。
并非私下调停,乃是明正典刑。一时长安城内议论纷纷,皆叹柳家一世清名毁于闺阁女子。
消息传回宫中时,正是午后,秋阳斜斜铺满殿前石阶,金桂的甜香被风送进窗来。
文祁玉赖在文安意的寝殿里不走,歪在脚踏上,手里剥着一只新贡的蜜橘,橘皮汁水溅了满指头。
“阿姊你就再尝一瓣嘛,南边新贡的,甜得很。”
他把剥好的橘子举到文安意面前,一双眸子清亮明润,生得十分好看,嘴里“阿姊阿姊”叫得又脆又甜,尾音上扬,腻得旁观的宫人都忍不住低头忍笑。
文安意倚在引枕上,面色苍白,精神尚好。她被他闹得没法,拈了一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确实清甜,便弯了弯唇角。
文祁玉见她笑了,登时眉开眼笑,随手扯了条秋绸薄毯给她往膝上搭:“今日秋风凉,阿姊窗子别开太大。”
“你今日无事?整日往我这里跑。”文安意声音轻而柔,像薄绢拂过水面,“前朝不是正议大理寺那桩案子?”
“哦,是柳家那桩案子。”文祁玉把余下一瓣橘子整个塞进口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得含糊不清,“大理寺已经判下来了,削去诰封,贬为庶人,送去柳氏家庙终生禁足。从前宫宴之上,那位柳小姐何等风光热闹,如今一朝事败,实在令人唏嘘。”
提起柳酥酥,他语气平平,并无多少恶语,只是感慨世事翻覆。
“阿姊你是不曾留意,文冬阳府里这几日格外清静。往日里,他隔三差五便差人往柳府送些珍玩物件,往来甚是殷勤。这案子一定,反倒半分动静也无。我原先还想着,文冬阳说不定会出面替她周旋一二,没料到他避得比谁都快。”
“你少编排你五弟的事。”文安意轻轻摇头。
“他能有什么真心打算。”文祁玉把指缝间的橘络择得干净,轻轻撇了撇嘴,语气清明通透,“柳酥酥落得这般下场,文冬阳最是懂得明哲保身,自然第一时间撇清干系。可我前两日去城外跑马,亲眼看见他府里的马车在家庙附近转了一圈,没停,又走了。你说奇不奇?”
文安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文祁玉神色当即认真下来,满眼都是真切担忧:“阿姊,你说芊棠姐姐真能放心?以柳酥酥的心性,真会安安分分守在家庙悔过一辈子吗?”
文安意浅浅看他一眼,心底了然。自家弟弟瞧着贪玩嘴馋,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底下,对人对事分得比谁都清楚。
“阿棠思虑周全,向来步步稳妥。”文安意抬手轻拍他的手背,语声温淡笃定,“她既然亲手了结这桩旧案,便绝不会真的放下戒心。你也别整日胡思乱想,好生潜心课业便是。”
文祁玉点点头,又凑过去把脑袋往文安意手边拱,跟只撒娇的犬似的:“那可说定了!待阿姊身子痊愈些,便传信邀芊棠姐姐入宫,到时候我让人备一桌好酒好菜给她接风。”
文安意被他闹得摇头失笑,掩着唇轻咳了两声。
文祁玉听见咳嗽声,立刻收了嬉皮笑脸,起身去斟热茶递过来,动作利落又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做。
殿外秋风拂过桂树,簌簌落了一地金屑。
文祁玉端茶递给阿姊时,眼底那点跳脱的笑意沉了一瞬。
他低头望着茶汤上浮起的热气,轻声说了句:“阿姊,我总觉得柳酥酥那木匣里,不止旧账那么简单。她若真只是怕毒花败露,何必把东西藏来藏去,像护着命根子似的?”
文安意端着茶盏没说话,只静静望着弟弟故作轻松的笑脸。
她这弟弟瞧着不谙世事,可比谁都通透。
她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茶盏,轻声道了一句:“阿棠那边,怕也正盯着那只没找到的铜匣呢。”
顾府院内,暮色四合。
顾芊棠立在廊下,看着仆从将那盆翻得乱七八糟的素白蔓移走。
盆底深埋的哀丝花枯茎早已被白老取出封存,如今只剩一盆寻常泥土。
案子表面结了,可她知道,柳酥酥床底那只私匣里锁着的旧账,不过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尖角。
知深从阴影处走出,递上一物:“小姐,这是从小檀身上搜出的,夹在木匣夹层里。”
那是一枚铜制哨管,半截长短,管身刻着细密的纹路,与阿珠呓语中的“烟哨”,与那夜食盒底传来的金属轻磕声,终于对上了号。
顾芊棠接过烟哨,指腹擦过管身冰凉的刻纹。
柳酥酥用这东西联系谁?铜匣里原本该装什么?柳民幸一生清正,真的对先祖旧档一无所知吗?
她缓缓收紧手指,将烟哨拢入袖中,与那枚鹰纹骨片放在一处。
“继续盯着家庙。”她望着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既然还有同党,就绝不会甘心在庙里青灯古佛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