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芊棠并未去往书房,只闲坐窗下美人靠,再度把温蓝玉那页摘录展开细看。
晨光透过窗纱淡淡洒落,铺在纸页之上。
她忽然留意,正文之外,纸页左下角另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轻淡许多,像是誊写完正稿之后,随手添写,落笔之时,大抵心中想着旁的人事。
她指尖停留在那行字迹之上,没有移开。
「安意,药可按时吃了?」
顾芊棠并未久看,轻轻将纸折妥。没有同铁匣内一堆证物搁在一处,起身行至妆奁,拉开最底层暗屉。
屉中静静摆着几样物什:文安意先前相赠那盒安神香,宋无忧画下糕碟的花笺。她把这页摘录也放进去,与安神香叠在一处,合上暗屉盖子。
清语端茶入内,恰见她自妆奁之前起身,并不多问,只将茶盏轻轻搁于案角:“小姐今日不去书房?”
“晚些再去。”顾芊棠坐下抿一口茶汤,“你午后往一趟后巷胭脂铺子,听闻新进几盒口脂,顺路去瞧瞧。”
清语应下,不多言语。
待到午后日头偏西,清语沿着后巷行向街口,在胭脂铺门前驻足,挑了一盒口脂。
放下铜板之际,掌柜飞快递来一封封好的薄信,压在新货底下,动作转瞬便过。
清语将信连同口脂一并拢入袖中,转身踏上归途。
才走出巷口,便见夏梦立在街边干货铺子前,手中捏着一包桂花干,似是等候什么人。
清语脚步微微放缓。夏梦也瞧见了她,含笑先开口:“清语妹妹,真巧。”
清语走近了,夏梦把桂花干往她手中一递:“这家桂花干香气甚好,你带回府泡茶。”
清语伸手去接,借着递物遮掩,夏梦压低了声:“公主言道,温编修前日托人送入宫中的药丸甚是管用,这几夜睡得安稳许多,夜里也少咳嗽了。”
话音落毕,她立时直起身,恢复寻常笑语:“我出来替公主买些干桂花,回去做香囊。”
清语点头应和,将桂花干与袖中信一并收好,二人就此作别,各行去路。
清语回转顾府,顾芊棠依旧坐在窗下,手里翻一卷旧书,当真好似闲居度日。
清语把信递上前,一字不差转述夏梦言语:“公主说,温编修前日托人带进去的药丸很管用,这几夜都睡得好多了。”
顾芊棠接过信展开,目光扫过纸面。纸上罗列阿史那入长安前后,柳府几笔可疑进出账目。
其中一笔分外刺目:香火宴前后,柳宅支出三千两白银,去向并未录明,只笼统记作“采买杂项”。恰与摘录内“柳宅女眷购入两批,付资极厚”彼此印证。
这笔去向成谜的三千两,时间刚好卡在阿史那失踪的前后。
顾芊棠将信纸反复看过几遍,没有当即收存。她倚靠着椅背,抬眼望向窗外那盆素白蔓。
几页账目,数张残卷,隔着数十载悠悠光阴,慢慢拼凑合拢。
柳家的秘辛早已不止哀丝花一桩,尚有那只铜匣,还有这笔下落不明的三千两银子。
想来柳酥酥也知晓铜匣的存在。或许她这般急着清除哀丝花痕迹,本意并非惧怕毒花一事败露。
她怕的是顺着毒花追查下去,旁人会寻到那只尘封铜匣。
清语立在一旁,见她沉思许久,轻声提醒:“小姐,夏梦说公主夜里睡得安稳许多了。”
顾芊棠轻轻“嗯”了一声,起身走至妆奁前,拉开暗屉,将这张信纸与那页摘录并放在安神香之侧。
屉中一香一笺,如今又添一纸账目。温蓝玉誊抄文稿时忍不住写下的那句惦念,夏梦隔着宫墙替他捎回一句回话。
一纸一言,一去一来,竟走完大半座长安城。
待到入夜,知深自府外归来,带回莫惊春新传的消息:他于大理寺旧档寻得当年香火宴一份残缺酒水账目,其中亦有一笔三千两支取记录,与柳府支出相差不过三日。备注只写二字“代付”,不曾写明替何人开销。
两笔账目相隔数日,一笔出自柳府私库,一笔落在香火宴公账。三千两自柳家流出,换个名目流入宴席,之后又不知落于何人之手。
顾芊棠把三页纸张并排摊开案头:温蓝玉摘录、夏梦送来密信、莫惊春抄录账目。
她静静看了许久,在心中推演这三千两银钱流转。
阿史那、香火宴、柳府、三千两、铜匣。人名与数字如同散落珠玉,只差一根线,便能全部串起,而线的另一头,就系在那只铜匣最终流落何方。
顾芊棠收好三页纸,锁入铁匣,钥匙贴身收好。
清语入内添茶,低声发问:“小姐,倘若那铜匣当真还存于柳府旧库,柳酥酥会不会早已先行处置?”
顾芊棠缓缓摇头:“她若是已然得手,便不会接连两拨人来探查素白蔓的底细。她比我们更急于确认铜匣是否还在柳家旧库。只是她万万不能大肆搜查自家府中旧库,那般动静,必会惊动柳民幸。”
她起身立至窗前,望向月色之下已搬到她院中的素白蔓。晚风拂过花叶,簌簌轻响。
“我们不必四处搜寻,只等柳酥酥伸手便可。只要她再一次触碰柳府旧库,那根藏住一切的线,便会从她手里,被我们拽出来。”
清语不再多言,只伸手拨亮廊下灯烛,悄无声息退出门外。
顾芊棠独自凭窗而立,夜风自半开窗缝钻进来,拂动案头旧札纸页。
她余光望向妆奁方向。那盒安神香,写着「安意,药可按时吃了?」的纸页,连同夏梦那句传话,都静静安卧暗屉之中。
恰似隔着重重宫墙,一来一往,遥遥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