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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虚言诱敌设罗网,险局

棠夜秋色

接连两日,顾府之中似是无心,实则有意,悠悠风声渐渐漫出府墙。

  府下仆婢私下窃窃私语,言语半遮半掩,偏偏字字真切,辗转流入市井街巷,传得满城隐约皆知。

  皆言城西香火庙遇袭那夜,阿珠虽遭迷药重创高热昏迷,却在昏厥之前,拼尽最后气力写下一纸手札。

  札中详记哀丝花真相,连同柳府多年隐秘往来。传言这份关键手札,早已被顾芊棠妥善收存,锁在书房隐秘暗格,旁人不得触碰。

  消息半真半假,借着仆役口舌、市井闲论悠悠荡荡,尽数飘入柳府深宅。

  宋无忧是在第二日午后听闻这阵风声的。

  彼时她正坐在茗湘楼二楼雅间,同顾芊棠对坐吃一碟新蒸桂花糯米藕。

  窗外街市喧嚣,糖葫芦老伯的吆喝声时远时近。

  宋无忧咬了一口藕,含糊开口:“我今早出门,街口卖糖葫芦的老伯都在议论此事了。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你手里藏了一份了不得的物件。”

  顾芊棠并不接话,只低头夹起一块藕。

  宋无忧也不追问,把碟子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隔片刻才低声道:“是你故意放出去的吧。”语气里没有惊惶,好似早已料到此般局面。

  顾芊棠抬眸看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宋无忧不再多言,又将碟子推近一寸,用这般动静,替她把那个“是”字默默咽了下去。

  她忽然伸手推开半扇窗,让楼下嘈杂透进来一些,才偏过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饵下得够沉的。只是柳酥酥,未必会咬钩。”

  顾芊棠望向窗外:“她会的。她不敢赌。”

  宋无忧“嗯”了一声,不再问,低头专心吃藕。

  柳府之内,亭台依旧,岁月看似安然,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恰逢柳民幸早朝轮休,不必入宫点卯。晨起梳洗已毕,便缓步去往内院主堂,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堂中楚思兰亦是一夜未得安寝,眼底青黑深重。天刚蒙蒙亮,便枯坐窗边怔怔出神,指尖死死攥一方素色丝帕。

  见丈夫进门,她才勉强抬眸,语声轻软倦怠:“老爷,昨日应天府审案,究竟何等结果?外头流言四起,真真假假纷乱不堪,我不敢轻信,却日日悬心。”

  柳民幸缓步落坐她身侧,一声长叹:“素秋当庭翻供,将全部罪责揽于自身,一口咬定诸事皆与酥酥无干。官府无新证可凭,只得暂且搁置,择日复审。”

  楚思兰闻言,心头先微微一松,转瞬悬得更紧:“如此说来,酥酥便能脱身了?”

  “难言安稳。”柳民幸缓缓摇头,语声沉凝,“世间从无无风之浪。一个婢女怎敢当庭翻供,将后宅琐事闹得公堂沸扬?我混迹官场数十载,其中门道,一眼便知。”

  他顿了顿,嗓音微微发哑:“可我再清明,终究抵不过为人父母的一片私心。我宁愿这一切皆是外人构陷。酥酥虽性子骄纵,却非阴毒害人之辈……我断不信她会私蓄毒草。”

  楚思兰眼眶泛红:“终究是我们疏忽。你终日操劳朝堂,我只管内宅,日日守着她,却从未静心体察她心底所思。”

  夫妻俩相对无言,堂内寂然无声。

  他们满心祈愿,只盼女儿清清白白,便是折损自身福泽,也求她一世安稳。

  却全然不知,自己捧在掌心的掌上明珠,早已不复昔日纯粹。

  帘栊轻动。柳酥酥一身浅粉罗裙,步履温婉,神色安然走入主堂。

  一夜劳心算计,立在父母跟前,却依旧是温顺乖巧、略带委屈的世家娇女模样。

  “爹娘晨起便郁郁不乐,可是还在为昨日公堂风波忧心?”

  楚思兰见她这般模样,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疼惜:“我的儿,外头那些不堪流言,可曾委屈了你?你且如实告知爹娘,那些害人龌龊事,当真与你无关?”

  柳酥酥微微垂眸,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却凉得像秋夜露水。

  “女儿亦是一头雾水,平白被卷入这场风波。”她嗓音柔而恳切,“许是素秋利欲熏心做下错事,事发之后心生惧意,才肆意攀扯,想要脱罪。所幸如今她已经认罪伏法,女儿的冤屈,总算是得以昭雪。”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叫人全然不疑。

  柳民幸望着女儿,心头那团疑虑像一根刺,扎在深处。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顶,终究没再追问。

  楚思兰更是眼眶通红,连连叮嘱:“往后你且安分守心度日,莫与旁人牵扯纠葛。有爹娘在,断不会叫你平白蒙冤。”

  柳酥酥温顺颔首,眉眼低垂。

  待跨出主堂门槛那一刹,面上温顺尽数褪得干净。

  她松开一直攥着的袖口,腕上一只羊脂玉镯滑下来,磕在门框上,发出极轻一声脆响。

  她低头看了那镯子一眼,那是母亲去年生辰送她的,说保她一世平安。

  柳酥酥面无表情,将镯子褪下,拢入袖中。

  方才父母的满心疼爱、柳家世代清誉,如今都只是她脱身翻盘的筹码。为保全自身,任何人事皆可舍弃。

  她打定主意,定要彻底抹除所有陈年隐秘痕迹,将哀丝花一事了结干净。

  顾府布下的诱敌罗网,已然悄然起效。

  这日傍晚,知深带回眼线密报:“柳府西角门昨夜有马车出入,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由柳小姐的心腹嬷嬷亲自提着灯笼迎入,径直去了柳酥酥的院子。约莫一盏茶工夫,老者离去,嬷嬷手里多了一只檀木小箱。”

  顾芊棠指尖轻叩案沿:“她急了。越是急着找外援,越说明手札的传闻戳中了她的痛处。”

  “可要拦截那老者?”

  “不必。”顾芊棠淡淡道,“让他走。她搬的救兵越多,牵扯进来的人就越多,破绽也就越多。”

  入夜,韶华宫来信。

  顾芊棠展开文安意的笺帖,里面却夹着另一张薄纸,字迹端正清隽,是温蓝玉的手笔:

  “数日前整理旧档,见一册边角批注,提及当年阿史那入长安城之时,携有一只铜匣。匣中所藏并非花草药石,乃是西域某部族与中土往来密函录。此匣下落语焉不详,批注者疑其至今仍存于柳宅旧库之中。”

  顾芊棠将信纸反复读了两遍。她立在窗前,秋风吹动纸页边缘,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清语端茶进来,见她伫立不动,便不做声,把茶盏轻放案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顾芊棠站了许久,目光落向院中那株素白蔓。

  一只铜匣,藏在柳宅旧库。

  她忽然想起袖中那枚鹰纹骨片,阿史那的部族信物。若铜匣确有其事,那这枚骨片便不只是毒草来历的凭证,更是一把钥匙。

  哀丝花耗人气血,不过是柳家用来遮掩耳目的小术。真正沉在底下的,是数十年来西域与中原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顾芊棠缓缓收紧手指,将温蓝玉的信纸折好,与那枚鹰纹骨片放在一处。

  铜匣既在柳宅,柳酥酥近日频频异动,怕不只是为了销毁毒草痕迹。

  她是在找那只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