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大牢阴冷潮湿,青石板地面终年泛着浸骨的潮气。
素秋被收押已经两日。案子明面上是婢女背主投毒,人证口供俱在,可府尹那边却迟迟没有结案。
柳家的人接连出入府尹衙门,馈赠拜访,明里暗里百般周旋。
午后,书房窗棂半敞,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飘落在窗台上。
知深立在案前,一身劲装,眉宇间带着风尘,低声回禀在外打探来的消息。
“小姐,柳家频频打点应天府,府尹现下十分为难。素秋在牢中并未受严刑,柳家派去的人得以探监,想来是暗中教她翻供。”
知深顿了顿,“阿珠安置在城西香火庙,属下已加派暗卫看守,那边尚且安稳。只是桃子依旧毫无踪迹,城中街巷、城郊庄子都查过一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芊棠指尖轻轻摩挲那枚鹰纹骨片,骨面冰凉,纹路凹凸硌着指腹。
“柳酥酥不敢公然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便要从素秋身上下手。”她缓缓开口,“只要素秋当庭翻供,一口咬定一切皆是她一己私怨,无人唆使,便可将柳家摘得干干净净。阿珠一人证词孤弱,桃子又下落不明,我们便拿柳酥酥无可奈何。”
她心里透亮,柳家打的便是这般算盘。
三份口供原件锁在铁匣,副本送入凤仪宫交到皇后娘娘手中。
纵然娘娘与家母是闺中密友,心中偏向顾府,可皇后身份所限,不能直接干预地方刑狱。朝堂制衡之下,很多事终究还要靠自己。
“属下要不要派人去牢中警示素秋?”知深问道。
顾芊棠轻轻摇头:“不必。如今越是插手,越会落人口实。素秋心中有痴念,亦有贪惧。柳家许过她荣华,许过她亲近表哥的念想,到了绝境,难保她不会心存幻想,寄希望于柳家救她出去。”
正说话时,门房忽递进一纸笺帖,道是安宁公主跟前的夏梦亲来递送,立在门外候回音。
顾芊棠接过展开,见是文安意手迹,字迹清娟端整,寥寥数行:
“闻顾府近事,心下悬念。前番御园偶遇温大人,闲谈说起西域旧档。温大人云翰林院故卷之内,曾见鹰纹器物图样,与阿棠所言大略相似。吾已托他细加查勘,倘有所得,当即相告。风露渐凉,阿棠善自珍重。”
顾芊棠阅罢,将笺纸折得齐整,纳入袖中,吩咐门房:“回禀公主,说我已知晓,改日入宫当面叩谢。”
门房领命退下。
知深立在一侧,待她处置完毕,方又禀道:“属下已派人盯着应天府各处暗径,柳家若是遣人探监,消息或可截住。”
顾芊棠微微颔首,正要答话,外间传来清语的声音:“小姐,表少爷来了。”
顾芊棠指尖不觉微微一顿。
须臾帘钩轻响,莫惊春掀帘而入。
尚不曾尽数脱去官身装束,只卸去外间绣补公服,内里一袭素色长衫,乌发束得齐整,眉目清泠如旧。只是眼底压着一层沉色,像秋日落雨前的天色。
素秋一案风声早已传到他府中,当初素秋暗害唐婉梨、勾连柳酥酥的来龙去脉,本就是他暗中遣人四下探查得来。
知深识趣,屈膝一礼便退到屋外,守在廊下,将房门轻轻合上。
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莫惊春站在离书案两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先落在她手边那枚鹰纹骨片上,停了一瞬,才移向她脸上。
“素秋之事,我听闻了。”
顾芊棠抬眸看他。
“外面已有闲言碎语。”莫惊春嗓音清和,却藏着一丝郁色,“说那婢女所作所为,竟是因痴心于我。流言若是扩散开来,纵使我身为大理寺评事,也要蒙受无谓物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可我更忧心的是你,是顾府。”
顾芊棠微微垂眸,指尖搁在案上摊开的案卷边角:“我在皇后娘娘跟前,已经将你从中摘了出去。应天府送来的案卷正本,我亦提前打过招呼,素秋那一段痴念,不予录入公堂文书。外头碎嘴闲话,我已经派人尽力压制,不会任其肆意传播,扰你的公务与清名。”
莫惊春望着她,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层极浅的暖意。
“表妹。”他轻声唤她,却不再往下说。
窗外秋风簌簌,吹动庭前花木。他沉默片刻,只道:“姨母待我一向仁厚,怎料贴身服侍之人竟存此歹念,思及此,心中委实难安。”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背对着她,声音从肩背处传来,闷闷的:“柳家行事这般毫无顾忌,往后你务必多加提防。柳酥酥此番受挫,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我知道。”顾芊棠淡淡应道。
屋内静了一瞬。案头银灯尚未点燃,秋日天光透过窗纱淡淡洒进来。
莫惊春还要再说什么,廊外忽然传来知深短促的叩门声,声音压得急:“小姐,属下有要事禀报。”
顾芊棠眉头微蹙:“进来。”
房门推开,知深跨步而入,神色凝重,手中捏着一方小小的灰布帕子,递了过来。
“方才城郊搜寻桃子踪迹的暗卫传回消息。在城外废弃旧驿馆的枯井边上,找到了这个。”
那一方布帕,布料是柳府婢女常用的灰青色粗布,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纹样,正是桃子平日里随身之物。只是帕子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痕,像一道锈迹斑斑的伤口。
顾芊棠伸手接过,指腹擦过那朵被血渍浸得模糊的桃花。
她没有说话。
莫惊春站在一侧,目光落在那方染血的帕子上。身为大理寺官员,他一眼便知这痕迹意味着什么。
他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出声。
“井中可曾仔细搜查?”顾芊棠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只是比先前低了一度。
“暗卫已经下井查看。井内只有几件破旧杂物,不见尸首。”知深语声低沉,“只怕桃子多半已经遭了柳家毒手,尸首被另行处置,只遗落这一方帕子。活口,怕是彻底没了。”
三条人证:素秋身陷囹圄摇摆不定,阿珠困于城西香火庙,桃子凶多吉少。
哀丝花的线索又断一截。
顾芊棠将染血布帕缓缓叠起,收进一个锦袋之中。袖中那枚鹰纹骨片依旧硌着手心,凉意顺着经络往上爬。
“柳酥酥下手够快。”她缓缓开口,“可越是急着清扫痕迹,越说明哀丝花一事,她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
莫惊春看着她纤薄却依旧挺直的侧影,沉默良久。
“接下来打算如何?”他终于问道。
顾芊棠抬眼,望向娘亲院落的方向。日光之下,那盆埋了哀丝花枯茎的素白蔓,依旧静静立在廊下,诱饵已然布好。
“既然人证这条路处处受阻,”她眼底蕴起一层冷光,“那便等着猎物,自己主动来碰那只钩子。”
莫惊春略一思忖,颔首:“既如此,我回衙之后,会多留意应天府递上来的审案文卷。一旦素秋当堂翻供,我便寻时机从中周旋。”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没有回头:“切记,不可冒险。”
顾芊棠轻轻“嗯”了一声。
莫惊春推门出去。清语正端着新换的茶盏在廊下等候,见了人屈膝行了一礼。
他略一点头,大步去了,袍角带起一阵风。
清语等他走远了才端着茶盏进来,搁在案上时轻声说了一句:“小姐,表少爷方才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掀的帘子。”
顾芊棠默然不语。
清语便也不再多言,只悄悄撤去案上冷透的残茶,又扫净窗畔零落秋叶,在旁静静侍立。
顾芊棠灯下复又展看那方染血罗帕,帕角桃花纹样早被血渍浸得模糊难辨。她将帕子仔细叠妥,纳入锦袋,起身行至窗边。
院中秋风拂过素白蔓的花叶,那一盆花静立廊下,素白花瓣在沉沉暮色里漾着一点微光。
她凝眸望了许久,忽忆起文安意笺中所言翰林院旧档见过鹰纹器物图样。
袖中骨片硌着掌心,纹路凹凸。父亲当年经办旧案,可曾也触过这样一枚骨片?
若旧档中的鹰纹与此物同源,那这枚骨片便不是孤证。柳酥酥以为斩尽人证便能高枕无忧,却不知真正的缺口,从来不在那些婢女身上。
顾芊棠缓缓收紧手指,将那枚骨片握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