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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公堂翻证,旧秘初彰

棠夜秋色

三日后,应天府升堂开审素秋投毒一案。

  接连折损人证,明面上取证处处掣肘,顾芊棠早料柳酥酥必会借柳家势力搅动公堂,遂按兵不动,并不亲赴现场。

  秋日天光浅淡,薄阳斜照,应天府衙门外围满看热闹的市井百姓。

  柳家暗中早已四下打点,府尹面上依旧维持秉公持律的模样,心中却处处受挟,左右为难。

  顾芊棠不曾前去观审,只遣知深扮作寻常百姓,混在人群之中,旁听笔录堂上变故。

  清语一早备下茶点,见知深出门,低声问道:“小姐不去瞧瞧么?”

  顾芊棠摇头:“我若前去,反倒打草惊蛇。”

  清语便不再多言,将茶盏推至她手边,退在外间值守。

  日头渐高,清语蹲在廊下翻晒新收的桂花。

  忽闻垂花门外有人唤她,抬眼见是碧荷,手提食盒,笑意盈盈:“我家小姐料定顾小姐今日必在府中等候消息,恐一心悬着案情,废了饭食,特备一碟栗子糕,命奴婢送来。”

  清语接过食盒,往她身后一望:“宋小姐不曾同来?”

  碧荷摇头:“原要亲自过来,临出门被赵世子手下请去议事,只得先遣奴婢送吃食,改日再来登门。”

  清语谢过碧荷,提食盒入书房。

  顾芊棠正凭窗凝思。清语将食盒轻置案上,掀开盒盖,栗子糕甜香顿时漫满一室。

  碟底压着一纸便笺,宋无忧笔迹潦草洒脱:“赵淮安说点心铺新得糖渍桂花,邀我尝鲜。我吃过,竟不及你亲手蒸的糕点。案子我不懂,你自管按心意行事。待诸事了结,我陪你出外散闷。”

  无诘问,无过重忧戚,恰似一只温软手掌,自门缝轻轻探入,又悄然收回。

  顾芊棠望着笺纸,唇角浅浅一弯,拈一块栗子糕咬下。

  糕质松润,栗香混着桂香,在舌尖缓缓漾开。

  她将纸条折好,同文安意的笺帖一并收入妆奁小匣,复坐窗前静候府中传回音讯。

  莫惊春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清挺,静立大堂侧畔,神色沉敛。

  惊堂木轰然一响。

  起初素秋尚依原先供词,供述如何交接药粉、暗害主母。

  待问及背后唆使之人与毒粉来路,她眼角忽然瞥向堂外某处,柳府管事立在人群边缘,递来一个极淡的眼色。

  素秋浑身一颤。

  牢中两日夜夜回想柳家许诺的荣华前程,那一份虚妄期许,压垮了她仅存的良知。

  她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然一声。

  “大人!民女先前乃是屈打成招!是顾府威逼恐吓,逼我攀咬柳小姐!”

  她伏在地上痛哭,声嘶力竭:“一切祸事皆是民女一己私怨,并无旁人唆使,与柳酥酥……半分干系也没有!”

  满堂哗然。

  府尹面色骤变:“你前后供词相悖,此话可当真?”

  “句句属实!”素秋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却始终没敢抬头看侧畔那道青色身影。

  莫惊春眼底寒光乍现。

  他虽赴任未久,却熟谙刑狱卷宗,一眼看破其中人为编排的破绽。

  柳家连日打点疏通,终究撼动审讯,逼得人证当堂翻供。

  他当即跨步上前,依律进言:“大人,人证阿珠尚在,药渣物证亦存。犯人骤然翻供,时机蹊跷,疑点重重,不可据此草率结案,恐是受人唆使。”

  府尹两头受迫,一边是根基深厚的柳家,一边是大理寺官员当庭诘问,万般为难,只得将素秋重新收押,宣告择日复审。

  一场审讯草草落幕,局势全然落入被动。

  柳府内宅,满室沉忧。

  柳家家主柳民幸,官居三品议正大夫,为官素来端方实干,清誉在外,唯独对独女柳酥酥自幼娇疼,心中常怀亏欠。

  午后公务未完,他便提前回府,官袍尚未脱去,独自立在庭院廊下,眉心紧蹙,神色沉郁疲惫。

  楚思兰这几日夜夜辗转难眠,时时悬着女儿安危。

  “老爷……”楚思兰缓步走近,语声微颤,压着连日惶恐,“今日应天府开审,酥酥她……当真牵涉在内么?我夜夜不安,只怕孩子一时糊涂行差踏错。”

  柳民幸回身,望见妻子眼底青黑、眼眶泛红,心底一阵酸涩无力。他为官半生,断得百件公案,却疏于内宅管教,亏欠女儿良多。

  “我不敢信,亦不愿信。”柳民幸语声低沉倦怠,“酥酥虽素来骄纵,却非阴毒害人之辈,想来其中必有隐情。”

  楚思兰抬手拭去眼角湿意:“无论是否是她所为,如今风波滔天,于她名节、于柳家前程,皆是大祸。老爷,倘真有难处,可否设法保下孩子性命?”

  “你的忧心我何尝不知。”柳民幸长叹,眼底尽是无奈,“只是国法在前,私情居后。我柳民幸一生立身清白,断不可借公权徇私。若酥酥无辜,我拼尽全力护她周全;若是她果真铸成大错……”

  说到此处,他喉间一哽,不忍再往下说。

  夫妻并肩立在廊下,满心焦灼牵挂,却全然不知,就在片刻之前,他们的女儿已在公堂之上,借他人之口,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知深匆匆赶回顾府,将堂上翻供始末细细禀报:“小姐,素秋已然全盘反口,一身揽下罪名,咬定与柳酥酥无涉。若非表少爷当庭力争阻拦,此案今日便要结案,洗尽柳家嫌疑。”

  顾芊棠静坐窗前,指尖轻轻摩挲袖中鹰纹骨片,神色平静无波。

  清语端一碟切好的秋梨进来,闻言手上一顿,抬眼望顾芊棠,见她神色如常,才略略心安,放下碟子退至一旁,悄悄站得更近几分。

  “本就在意料之中。”顾芊棠淡淡道,“柳家既肯耗费人脉钱财打通官府,早便预备好素秋翻供。素秋心存痴念,又贪生惧祸,本就极易受人拿捏。”

  公堂人证倒戈,柳酥酥暂且脱身,可越是这般,越显她急于抹除痕迹、遮掩旧事的急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城西香火庙传来急报:看守阿珠的暗卫遭迷香迷倒,阿珠身陷险境,性命堪忧。

  柳酥酥公堂暂脱困局,已然按捺不住,着手清除最后活口。

  夜半万籁俱寂,一道黑影越过高墙潜入顾府,径直奔往唐婉梨院中廊下那盆素白蔓。

  来人蹲下身,指尖插入盆土,细细查验根茎,要确认顾府是否还留存哀丝蔓残根。

  暗处寒光一闪,埋伏的暗卫骤然合围。

  那人反应极快,知晓行迹败露,不敢恋战,袖中短刃出鞘,格开两柄长刀,借力翻身跃上墙头。

  暗卫追射两枚袖箭,擦过他肩头,撕下一块黑色蒙面残布。

  那人负伤遁入夜色,踪迹全无。

  知深持残布回禀,神色凝重:“此人专为探查毒草痕迹而来,目的分明,必是柳酥酥授意。她所惧怕的,从不是一桩婢女投毒案,乃是哀丝蔓背后埋藏的旧事。”

  顾芊棠捻着那片残布,眸底冷光渐盛。

  恰在此时,宫中内侍连夜登门,送来皇后颜幼萱亲笔密信。

  顾芊棠展信,皇后字迹端凝。她目光落在“西域”“哀丝花”“鹰纹”几字上,渐渐收紧。

  数十年前,曾有西域行商少年携哀丝花入长安城,随身佩着鹰纹骨片,后离奇失踪,案卷残缺,至今仍是疑案。

  她读到此处,袖中那枚骨片忽然硌得掌心发疼。

  父亲当年经办旧案,可曾也翻过这页残卷?

  顾芊棠引烛将信纸焚尽,不留片纸。

  “知深,传信给表哥。”她沉声吩咐,“令他借大理寺权限,深挖数十年前西域商客入京旧档,追索那名失踪少年的一切蛛丝马迹。”

  夜色已深。

  清语轻轻推门而入,将一盏安神茶搁在案角,低声道:“小姐,已是子时三刻。”

  顾芊棠侧头看她,见她眼底亦浮着淡淡青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你也下去歇息吧。”

  清语应诺,行至门口又顿住,回头望了她一眼,万千忧思尽数压下,只轻轻合上屋门。

  顾芊棠独坐片刻,从案头碟中掰下一小块栗子糕,含在口中慢慢品嚼。

  宋无忧的便笺、文安意相赠的香丸、温大人送来的残档、皇后娘娘的密函……众人各尽其力,自四面八方,向重重迷雾之中递来一缕微光。

  食尽最后一块糕,拂去指尖糕屑,她起身行至窗前。

  院中秋风拂过素白蔓的花叶,那一盆花静立廊下,素白花瓣在沉沉暮色里漾着一点微光。

  她取出那枚鹰纹骨片,托在掌心。月光落在骨面上,纹路凹凸,像一道旧伤疤。

  暗室之内,枕边文安意那盒安神香漫出一缕极淡清冽,恍若幽晦之中,有人替她护住一点温软微光。

  顾芊棠缓缓收拢手指,将骨片握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