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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金簪藏冷意,隙缝待微痕

棠夜秋色

阿珠被截走的消息传到柳酥酥耳中时,她正对镜理妆。

  镜子里那张娇艳的脸没有半分波动,只是拈簪子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那枝赤金蔷薇簪入鬓边,扶了扶,偏头细看。

  蔷薇是带刺的花,细看枝上还缀着几枚小小的金刺,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微芒。

  “知道了。”她对来报信的小厮只说了这三个字。

  小厮退出去后,柳酥酥将簪子拔下来,搁在妆台上,对着镜子坐了很久。

  阿珠跟了她六年,替她经手过的事不止一桩两桩,毒花只是其中一件。

  若落在旁人手里还罢了,偏落进顾芊棠手中。那人如今行事谨慎绵密,阿珠落在她手中,怕是连三天都熬不过去便会吐个干净。

  她慢慢将妆盒合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檀木盒面。

  当晚,柳酥酥将房中所有婢女逐一叫进来问话。

  问的都是家常琐事,今日谁当值、谁的差事、哪几处院子平日走动多。

  问到最后,她停在一个叫小檀的丫头面前,打量了片刻:“你明日起不必在茶房当差了,到我屋里来伺候。”

  小檀又惊又喜,连连叩头。

  柳酥酥看着她伏在地上那道单薄的脊背,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阿珠知道的太多,不能留。可如今人已在顾芊棠手里,她没法灭口,那便只能把自己摘得更干净。所有经阿珠之口能牵扯到她的事,必须现在便开始抹。

  次日清晨,柳酥酥借口身子不适请了大夫进府。

  大夫把完脉开了方子退下之后,她便命小檀去库房取一味旧年收着的药材 ,说是在西城药铺定的,是一包暗红色的根粉,治妇人经血不调,用油纸包着,放在库房最里层铁匣中。

  小檀不敢多问,依言取来。

  柳酥酥接过油纸包,当着她的面拆开,将那暗红粉末倒进手炉里,看着它燃尽成灰,才淡淡对小檀说:“这药受潮了,不能用了,回头你去外头另买一包来。往后库房里的事,不必跟旁人提起。”

  小檀垂着眼应了。她年纪小,入府不过半年,还不懂得问为什么一包药要藏得那样深、烧得那样干净。

  她只是觉得柳小姐今日面色很倦,连鬓边那枝蔷薇簪都没戴稳,歪了一丝。

  而同一日,顾芊棠坐在书房里听知深回报:“柳府今早请了大夫,小半个时辰便走了。又有一个叫小檀的丫头,从库房里取了一样东西,之后被拔到柳酥酥房中贴身伺候。”

  顾芊棠听完,神色未变,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

  清语正端了一碟新渍的梅子进来,闻言脚步顿了一顿,抬眼飞快看了顾芊棠一眼,将碟子轻轻搁在案角,什么也没说便退到门边站着。

 “动作倒快。”她轻轻说了一句。

  阿珠被截,柳酥酥身边再无可用的心腹旧人,只能临时提拔一个不知根底的小丫头。

  而那小丫头头一日便去库房取过东西,取的是什么,柳酥酥必定当面盯着处理干净了。

  这说明阿珠知道的东西比顾芊棠原先想的更多,多到柳酥酥不惜冒着露出痕迹的风险也要立刻抹掉。

  “那库房里的东西,还能查到么?”顾芊棠看向知深。

  知深摇头:“铁匣已空。柳酥酥做事向来不留余地,想必当场看着烧尽了。”

  她顿了顿,“不过,府中仆役私下议论,说小檀取完东西出来时神色慌张,被门槛绊了一下,袖口里似乎掉出来一小片油纸角。她很快捡起来塞回去了,但有人看见了。”

  顾芊棠目光微动:“谁看见了?”

  “后厨一个烧火的婆子,跟小檀是同乡。那婆子没声张,私下问过小檀一句,小檀只说是包药的油纸掉了,旁的什么也不肯说。”知深抬眼,“需不需要找那婆子问话?”

  顾芊棠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先不问。小檀刚入柳酥酥的眼,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打草惊蛇。那婆子既然肯替小檀守着这话,便说明两人有交情。这交情,比我们这时候伸过去一只手更管用。”

  她指尖在桌沿慢慢画了一道弧线,“等。等柳酥酥再吩咐小檀做什么事,那婆子自然会替我们看着。”

  知深点头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顾芊棠靠在椅中,望着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

  柳酥酥在做减法,剪掉阿珠、剪掉库房里的证物、把自己退回到没有一丝把柄落在外头的干净壳子里。

  可减法做得越急,身边的人便越换得生疏,生疏便意味着缝隙。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着那条缝隙自己裂开来。

  清语悄步上前,把案角那碟梅子往顾芊棠手边推了推,轻声道:“小姐想事归想事,好歹含一颗,提提神。”

  顾芊棠没看她,却伸手拈了一颗含进嘴里,酸意在舌尖化开,果然清亮了几分。

  清语见她动了,也不再多话,又将案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温的,便退到门外廊下去了。

 傍晚时分,顾芊棠去唐婉梨院中请安。

 唐婉梨正倚在榻上喝药,素秋立在榻边递帕子,动作一如既往地温顺。

  顾芊棠接过药碗亲自喂母亲喝了几口,余光扫见素秋垂着眼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边角,那是她紧张时一贯的小动作。

  顾芊棠没有多看,只低头对母亲笑了笑:“这药苦不苦?回头让人在蜜饯罐里添些新渍的梅子。”

  唐婉梨摆手说不用,母女二人说了几句闲话。

  顾芊棠临走时经过素秋身侧,停了一步,像是随口一般:“素秋姐姐,母亲这几日睡得可好?”

  素秋连忙答道:“回小姐,夫人这几夜都安眠,不曾惊醒。”

  顾芊棠点点头,抬脚出了院门。

  走远了才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素秋答得太快了。一个日日守在榻边的人,说“安眠”时神色不该那样紧绷,像是提前备好了答案等着她问。

  她没有回头,只将那个瞬间存进心里。

  清语跟上来,压着嗓子道:“小姐,素秋今日递出去的食盒,奴婢让人跟了一路,确实进了柳府后门。”

  顾芊棠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清语便不再多说,默默跟在后头。

  暮色从檐角一寸一寸漫下来。

  素白蔓在晚风中轻轻摇着白花,月光初上,花盆底下的新痕已经被顾芊棠亲手抹平,换了新土覆上去。

  那截哀丝蔓的枯茎埋得深了些,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蹲在花盆前,指尖按了按松软的土面,像是在对那盆花、又像是在对谁轻声说了一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