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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尺素传温意,幽匣蓄机锋

棠夜秋色

阿珠在城西小庙里住了三日,老尼姑每日只给她一碗素粥、一碟咸菜,不多问一句话。

  她起先还硬撑着,到第三日傍晚终于撑不住了托老尼姑带话,说想见顾小姐。

  顾芊棠在入夜后才到。

  清语替顾芊棠掀帘子时往那黑洞洞的庙门里看了一眼,低声说:“小姐,奴婢就在外头等着,有事您喊一声。”

  “若有人来你便出声喊我们。”说完顾芊棠便和知深进去了。

  清语点点头在门外石阶上坐下,把顾芊棠的薄披风叠好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守着,月光照着她纹丝不动的影子。

  小庙偏殿只点了一盏油灯,阿珠蜷在蒲团上,面色蜡黄,见顾芊棠进来便要膝行上前,被知深横臂拦住了。

  顾芊棠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只将一沓纸和一支笔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我时间不多,你时间也不多了。”她声音很平,“柳酥酥已经提拔了新丫头,烧了你经手的那包根粉,你在她那里已经断了线,回不去了。”

  阿珠低着头,手指攥着蒲团边缘,指节发白。

  “把你知道的写下来。”顾芊棠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你替她送了多少次东西、经手过哪些人、那些花是从哪条路进府的,一一写清楚。”

  阿珠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掉:“奴婢写了,顾小姐肯饶奴婢一命么?”

  顾芊棠看了她片刻,慢慢开口:“你替柳酥酥往我母亲药里加过东西,对么?”

  阿珠浑身一僵,面色霎时惨白。

  “我查过母亲那几日的药渣。”顾芊棠的声音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河面,“有一味多出来的东西,你脱不了干系。你以为我只是因为那盆花才抓你?”

  阿珠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写。”顾芊棠将那沓纸往她面前又推了推,“你写清楚了,我不杀你。但你做过的事,自己心里清楚,我留你一命,是看在你这张嘴还能说话的份上,旁的,你一样也求不得。”

  阿珠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她终于伸手握住那支笔,第一行字歪歪扭扭地落下:柳小姐亲手交予奴婢一盆花草,命奴婢送进顾府夫人院中,说是寻常盆景……

  顾芊棠坐在对面,看着她一笔一笔写下去,神色始终没有松动。

  阿珠写到后面越写越急,柳酥酥何时吩咐、在哪处院子交代、给了多少封口银子、甚至某次替柳酥酥让素秋往唐婉梨的药里添过一把粉末全都落了纸。

  最后一页落款处,她按了手印,墨迹混着泪渍泅开来。

  顾芊棠将纸页一张一张收好,没有再看阿珠一眼。

  她站起身,对知深点了一下头:“她不用出城了。明日一早,把她送去应天府,连同那份口供一起递上去,告诉府尹,人证在此,事涉五品官眷下毒害命,请他按律处置。”

  阿珠猛地抬起头,嘶声道:“顾小姐说过不杀奴婢……”

  “我说不杀你。”顾芊棠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应天府判不判你死罪,那是大周律法的事,我只保你活着走进公堂。你做过的事,自己跟府尹说。”

  门被知深从外面合上,阿珠的哭喊声闷在门板后面,渐渐低了下去。

  顾芊棠站在庙外的夜色里,秋风吹动她的袖口。

  清语立刻从石阶上站起来,迎上一步,目光先落到她脸上,见她神色沉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什么也没问。

  顾芊棠低头看着自己捏着那沓口供的指尖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前世的顾芊棠或许会心软,会想着留人一条生路。但那一条生路换来的,是她满门覆灭。这一世,她只信公堂上的刀笔,不信眼泪。

  回程马车上,顾芊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那沓口供被她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一层衣袋里,硌着胸口,沉甸甸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睁开眼,撩开车帘望了一眼外面,月光被薄云遮了大半,街巷两侧的铺子早已关了门,只有隔很远才亮着一两盏昏黄的灯。

  她把车帘放下了。回到顾府将近子时。

  一进府门,便见唐婉梨身边的青衣早已在廊下等候,快步迎了上来。

  “小姐,桃子那边捎来回话,愿意落笔供状。另外安宁公主傍晚差人送来一封信,奴婢已经搁在书房案上。”

  顾芊棠脚步微顿,吩咐身旁的青衣、清语随自己进书房,知深自行退下去安顿后续。

  步入书房,她展开信笺,文安意笔迹清秀端整,一如其人妥帖温润。

  信写得简短:听闻顾府近日风波不断,只因换季染上咳嗽,不便出宫亲来探望,便遣人送来一小盒安神熏香,阿棠夜里可置于枕边,好安歇几分。

  信末附言:“若遇难处,可使人入宫递信于我。虽无力鼎力相助,替你分一分神尚可。

  没有追问内情,亦不探听虚实,只这一句轻语,恰似温软素手,于暗处轻轻扶稳桌角。

  顾芊棠将信纸折好,与阿珠的口供分置两处,一轻一重,各占衣袋一角。

  她抬眼望向案角锦盒,启开盒盖,香饼以绢帕裹着,气息清冽,混着秋晨松枝与露水的淡味。

  阿意此番是咳嗽犯了不得出宫,这香多半是她亲手调配。

  顾芊棠合上锦盒,转头吩咐身侧的青衣:“青衣,你等会把这盒香送往娘亲院中,就说是安宁公主赏赐,夜里焚上可安神。”

  青衣应声领命。

  “桃子之事,明日带往旧处,写完供状便即刻送走,切莫叫她知晓阿珠的下落。”

  青衣回禀道:“今夜是素秋当值,夫人已然安歇。”

  顾芊棠点点头,看向青衣道:“青衣,你先退下歇息吧。”

  青衣应声退下。

  顾芊棠把口供锁入铁匣,让清语抱匣回自己院落。

  清语推门入房,将屋内的灯点上,将床榻铺好,见顾芊棠眉宇间满是疲惫便道:“小姐,奴婢给您点支安神香,小姐这些日子都没睡过几回安稳觉。”她语气里满是心疼。

  顾芊棠点点头,看向清语,语气温和道:“点完安神香,你也下去歇息吧。”

  清语点好安神香方退下。

  月华自窗隙漏入,落在案头摊开的旧札上,纸上哀丝花的草图朦朦胧胧。

  顾芊棠走到案前坐下,又取出文安意的信重读了一遍。

  “虽帮不上大忙,替你分一分神还是能的。”她心中默诵此句。

  文安意许是不知,这般话语,落在手握满纸泪痕口供、身处晦暗漩涡的人身上,分量何其沉重。

  她叠好信,收进妆奁最底层的小匣。匣中还存着文安意往日相赠的香囊,一并妥帖叠放。

  她轻轻阖上匣盖。

  夜风钻过窗缝,掀动旧札纸页。她伸手按住,指尖抚过纸上哀丝花勾勒的纹路,纸面微凉,带着粗粝的纸感。

  恍惚间想起阿珠灯下写供词时瑟瑟发抖的手,又忆起信中那句分神相助,两幅光景遥遥相对,如同河水两岸。

  她轻吸一口气,掀开安神香盒微微一嗅。松枝清冽的香气在夜色里缓缓漫开,香气像一丝悄然递来的暖意。

  她收好香盒置于枕边,起身吹熄灯火,缓缓合上双眼。

作者:人怎么能糊涂成这样!!我前面把159章不小心少打了个“1”,然后我又把真正的毒花哀丝花(也可以加哀丝蔓)不小心写成了素白蔓,因为在唐婉梨院中的哀丝花已经被换成了素白蔓,而真正的哀丝花被锁起来了……所以就导致了我大晚上写着写着,就有点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