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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埋饵诱潜影,截车救人证

棠夜秋色

顾芊棠蹲在素白蔓花前,指尖沿着那道新土痕迹缓缓描摹。

  清语亦蹲下身,顺着她的指尖细看片刻,压低声道:“瞧这印子,像是细签探入泥土留下的。往日厨房里婆子查验花盆干湿,便是这般痕迹。”

  顾芊棠侧首望她一眼,清语立时闭了口,摆手不再言语。

  这道印痕极浅,若不是她心中惦记此花,几乎要当作风吹土动所致。可那一圈弧度规整分明,分明有人持细物探入土中,探查花根所在。

  她站起身,环视院墙四周。

  墙角青苔完好,并无攀越之迹;院门虚掩,门闩依旧搭着,不似外力撬动。来人对顾府路径熟稔,自正门而入,行事完毕又悄然退去,手脚干净利落。

  顾芊棠回转自家院落,知深已立在廊下等候。她将花盆土痕、鹰纹骨片与哀丝蔓枯茎诸事一一说与她听。

  知深听罢神色不动,指尖却微微攥紧衣角:“是属下失察。今夜属下亲自带人守在夫人院外。”

  清语恰好端来一盏温茶,闻言手微微一颤,溅出几滴茶水。

  她稳住脚步,将茶盏轻放到案边,低声嗫嚅:“如此说来,夫人院中尚有眼线……”话一出口便知失言,连忙垂手退至一旁。

  “不必守在院外。”顾芊棠摇头,“暗哨布到院墙西侧那株老槐树上,居高临下,全院动静皆可尽收眼底。此人不走墙垣,亦不硬闯门户,想必另有门道。”

  她略一沉吟:“再去花房取一截哀丝蔓枯茎,埋入素白蔓盆底。叫暗处之人以为,哀丝蔓已然入土。”

  知深眼中微光一闪:“小姐意在引蛇出洞?”

  “蛇早已露头。”顾芊棠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我不过要看它究竟意欲咬向何处。先布下这饵,后续再做筹划。”

  次日清早,清语神色慌张奔入屋内,手中攥着一张揉皱的纸:“小姐!咱们安在柳府外的眼线有了动静。昨夜桃子在柳府后门徘徊半宿,天未亮时,寻到卖豆腐的老张头,托他捎信回乡。老张头刚出街口,便被咱们的人拦下。”

  顾芊棠接过信纸展开,纸上字迹歪斜颤抖:“阿珠昨夜被人带走,言道犯事送往庄子。柳府似要清算府中下人,奴婢心中惶惧,盼家中来人接我离去。”

  她指尖捏紧纸页,心中已然明白。昨夜香火庙阿珠遭迷香暗算,暗卫晕厥,柳府便趁乱劫走阿珠,对外只说遣送郊外庄子,实则要除了这活口。

  一旦阿珠上路,多半活不到庄子,最后只报一个急病暴毙,尸骨亦不必运回城中。柳酥酥已然着手清理后患。

  “清语,传知深至书房。再备一顶无顾府标记的青布小轿,停在后巷。”

  清语应声,将一小包蜜饯搁在案角:“小姐先含一颗提提神,奴婢这便去。”说罢快步离去,裙摆擦过门槛,转瞬消失廊下。

  知深来得极快。

  顾芊棠将原委交代清楚:“去往柳府庄子沿途的驿站岔路,你最为熟稔。阿珠昨夜被劫,此刻尚在路途。将人截下,不可带回顾府,寻一处稳妥所在安置,问清哀丝蔓究竟是何人交到她手上。”

  知深颔首,行至门口又回身,目光郑重:“小姐且在府中等候消息,万不可亲身外出。”

  顾芊棠轻轻点头,知深不再多言,掀帘大步而去。

  书房一时寂然,日头刚过辰时。顾芊棠独坐案前,心上悬着一缕细丝。

  知深在外行事,阿珠尚在路途,桃子困于柳府,诸事皆在流转,唯有她只能坐守府中静候。

  清语端上新茶,见她默然无语,轻轻放下茶盏,便退至门外。

  不多时,门房递进帖子,报宋小姐到访。

  宋无忧掀帘而入,鬓边尚沾晨露,想来马车窗未曾关严,肩头浸了一层薄薄湿意。

  她手里提着食盒,笑道:“我说要来便定会来,府上的门房都快要认得我了。”

  顾芊棠抬首,敛去眼底倦色,浅浅一笑:“糕呢?”

  宋无忧将食盒搁于案上,掀开盒盖。白糯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缀点点金桂,甜香漫溢一室。

  她先拈一块送入口中,含混道:“方才出门才蒸好,尚且温热。”

  顾芊棠也取一块,糕体松软,桂花清甜混着新栗的粉香,在舌尖缓缓化开。

  宋无忧并不急着说话,只顾吃糕饮茶,倒似专为闲坐歇脚而来。

  顾芊棠亦不催促,偶尔抿一口清茶,静候知深消息。

  窗外日光一寸寸移过窗棂,二人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一派寻常闺友闲话光景。

  半盏茶过后,宋无忧放下糕碟,拿帕子拭净指尖,似随口闲谈:“前日在街上撞见莫大哥。”

  语气平淡,如同叙说天气晴好:“他立在书铺门前,手中持一卷书。我上前与他说话,他应了两句便走开。我走了几步回头一望,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街面,那卷书竟是拿颠倒了。”

  顾芊棠翻阅旧札的指尖微微一顿,并未答话。

  宋无忧低头拨弄碟中糕屑,语声平平:“我过后方才醒悟,那书铺斜对的,正是顾府后门的通路。他原是立在那里,盼着能撞见你路过。”

  说完便不再往下提,复又咬起糕来,腮帮鼓鼓,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说过。

  隔片刻,抬眼望一望顾芊棠,目光并无试探忧戚,只有一份看透心事却不点破的了然。

  顾芊棠垂眸看向案上旧札,纸页上恰好绘着素白蔓草图,素白花影,静静铺在泛黄纸上。

  宋无忧见她不肯接言,也不勉强,把糕碟向她面前推了推:“你且吃,我去续一盏茶。你府里的茶偏淡,正合我的口味。”

  她起身走到门边茶炉旁,背对着顾芊棠,声音隔着几步传来,轻快之下藏着几分真切:“万事莫要独个硬扛。我虽帮不上大忙,听听总无妨。”

  顾芊棠望着她背影,喉间微微发涩,垂眸合上旧札,轻声应道:“我晓得。”

  日头渐高,树影挪入廊下。宋无忧端茶回转,顾芊棠已将旧札收进铁匣,面上不见异样,唯有指尖尚留纸页微温。”

  宋无忧重又坐下,掰一块糕塞到她手里,不问昨夜风波,也不问今早事端,只道:“过几日我再来,给你带梅子酱。”  门外传来碧荷细细的呼唤:“小姐该回府了,家中还等着您核对账册。”

  宋无忧听见,小脸微微一垮,嘟囔道:“偏要我看账,最是烦这些细碎账目。”

  不情不愿地“哎”了一声,对顾芊棠摆了摆手,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那我说定了,过几日再来。”

  廊下碧荷正立在那儿,手里抱着宋无忧的薄披风,见她出来便迎上一步替她披上,嘴里小声嗔怪:“小姐出来又忘了披风,秋日凉呢,回头受了寒又要喊头疼。账册堆了一堆,回去总躲不过的。”

  宋无忧由着她系带子,回头朝门内望了一眼,顾芊棠正站在书案旁望着她,面上浮着一层淡而浅的笑意。

  宋无忧便也笑了一下,什么也没再说了,转身同碧荷一道走了。

  清语送她们至垂花门折返,手中多了一只小纸包,是碧荷私下塞来,内里半包桂花糖:“碧荷说是她家小姐车上余下的,叫我莫告知宋小姐。”清语说着莞尔,将纸包放在案角。

  顾芊棠瞥了一眼纸包,想起宋无忧方才笃定的言语,嘴角微扬,转瞬又平复。

  廊间日光薄薄洒落,那纸包静静卧在案头,像一句未曾说完的言语。

  午后消息传归。知深于城西三十里外茶棚截下柳府马车。

  押车管事见势不敌,只咬牙丢下一句“此乃我家小姐吩咐”,便退在一旁不再阻拦。

  阿珠被扶下车时面色灰败,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知深不曾将她带入任何宅院,安置于城西香火小庙,托付庙中老尼照拂。

  待她回来复命,天色已然向晚,身上蒙一层薄尘,立在书房窗边低声回禀:“阿珠苏醒之后言道,那盆花原是柳酥酥亲手交付,命她悄悄送入顾府,事成之后便给银钱放她出府。柳酥酥并未明说花中藏毒,阿珠只当寻常盆景。”

  顾芊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柳酥酥步步算计,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花虽亲手交付,毒性却半句不提,纵然事败,阿珠不过是不知情的从犯,真正主事之人隐于迷雾之后。

  人证虽侥幸保全,柳府之内,桃子依旧危在旦夕。

  “知深,明日一早你去行事。”顾芊棠睁开双眼,“设法引桃子去往城东那家桂花糕老铺买糕。若是她难以脱身,便直接将人接出柳府。再留下去,终究难逃清算。”

  知深领命,转身时脚步微滞,似有言语,终是尽数咽下。

  清语端来一碗热汤,见顾芊棠尚坐灯下,轻轻将汤盏放下:“小姐喝口汤,莫要过度思虑。”

  见她未动,也不催促,从案角取一颗蜜饯搁在碗边,便退出门外,守立廊下。

  顾芊棠望着掌心那枚鹰纹骨片,灯下泛出旧玉温润光泽。

  霍姓通译、守花少年、白老、传信胡商、芙蓉、柳酥酥,一众人物,织成一盘纠缠难解的棋局。

  一桩事理渐渐明晰:柳酥酥手中哀丝蔓的根粉,便是出自那条西域商道。当年带回素白蔓与哀丝蔓的少年,所背负的,怕不只是几株花草。他穷一生守护的秘密,正自泥土之下缓缓浮出。

  夜深。顾芊棠步出院落,廊下灯笼昏黄摇曳,遥遥望见母亲院中那一盆素白蔓静立夜色之中。

  盆底埋好的一截枯茎隐于泥土,好似阖起的眼眸,静待来人再次窥探。

  清语自廊下起身,快步跟上几步,不多言语,只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顾芊棠肩头,便退至暗影里静静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