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香楼回来,顾芊棠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转向花园北角那间旧花房。
清语跟在身后,见方向不对,紧走两步赶上来,小声问了句:“小姐去花房做什么?天都快黑了。”
顾芊棠没应声,她便不再追问,只默默落后两步跟着,手里替顾芊棠拎着方才出门时披的薄披风。
白老本在回春堂行医,医术盛名在外,极少来顾府。
只因素白蔓乃是利害难测的药草,事关重大,顾芊棠先前便遣人递信,请他今日过来,在此处查验看管这株药草。
推开半掩的木门,花架上只摆着为数不多几盆药草。白老正俯身翻看药草叶片,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棠丫头今日来得倒勤。”
“白老,”顾芊棠在他身旁蹲下来,声音放得低,“您那位早逝的小师弟手上是不是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花刺扎过?”
白老手上动作猛地顿住,铲子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慢慢直起腰,转头看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锐光:“你从哪儿听来的?”
顾芊棠将那日花妈妈转述的胡商之言拣着要紧的说了,只略去天香楼不提。
白老沉默地听完,半晌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
“你猜的没错,那少年便是他。”白老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几分,“我遇见他那年,他不过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独自一个人坐在城外驿站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只破布包。我问他从哪儿来、家里人呢,他只摇摇头不说话。我看他可怜,又见他怀里那包东西露出几片叶子,认出是极稀罕的花种,便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学手艺,他点了头。”
顾芊棠轻声问:“那包花种里,可有素白蔓?”
白老看了她一眼:“不止素白蔓。还有哀丝蔓。他认得那两样东西,分得清清楚楚,告诉我素白蔓种在院子里可安神,哀丝蔓万万不能沾土,种在哪处哪处便生祸患。一个半大孩子,对毒花毒草知道得比我还多。”
“他没说过自己从哪儿来么?”
“只说父亲死了,母亲也没了,没人要他了。”白老语气平缓,像在说一桩已经过了很多年的旧事,“他从不提父亲是做什么的,只说过一句话——‘我爹说这花籽是世上最要紧的东西,要我务必带回中土,找个平安的地方种下去。’”
白老顿了顿,“他说那话的时候,手上那道疤还渗着血,像是新伤的。我问他是怎么弄的,他说是替父亲收尸时,在花刺堆里扒出来的。”
顾芊棠心头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白老续道:“他跟了我六年,学什么都快,从西域带回来的那些花花草草,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养。只是有一回,有人来府上寻他,一个穿着寻常,却一口西域腔调的陌生人,两人在后门外说了半天话。那人走后,我那师弟便没再提过素白蔓和哀丝蔓的事,像是刻意避着。”
“后来呢?”
“后来他病了一场,风寒入里,拖了半个月便走了。”白老的声音很平,但顾芊棠看见他捏着花铲的手指骨节泛白,“临走那天,他把那只破布包留给我,说里面的东西若有人问起,便替他守到最后。”
白老没再说下去,只从花架底层翻出一只旧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截枯干的花茎,已经失了颜色,但轮廓依稀可辨——素白蔓。
茎根处缠着一圈极细的麻绳,绳上系了一枚小小的骨片,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一只鹰的翅膀尖。
顾芊棠将那骨片托在掌心里,看了许久。姓霍的通译、西域来的少年、白老的小师弟、那传话的胡商、芙蓉和花妈妈,这些人各有各的路,却都牵着同一根系。
素白蔓与哀丝蔓同根而出,一个救人一个害人,那少年把两样都带回来了,又亲手把哀丝蔓的种子毁掉,只留下了素白蔓。
“白老,”顾芊棠将骨片小心放回匣中,“那只破布包里,除了花籽,还有别的东西么?”
白老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没有了。但花籽是装在一只青瓷罐里的,罐底印着一只鹰。”
他看着她,“你方才说那个胡商托人转交了一只青瓷罐给你。我猜,那两只罐子,原是一对。”
顾芊棠愣了一瞬,随即从袖中取出那只花妈妈转交的小罐,和匣中枯茎比了比。
骨片与罐中根粉的气息,隔着十几年的光阴,遥遥地牵在一起。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起身朝白老行了一礼:“这截花茎和骨片,我先借走几日。”
白老点头,没有阻拦。
顾芊棠走出花房时,暮色正从藤架间漏下来。
清语见她出来便站起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见她面色沉郁,便没急着开口,只将披风替她披上,系带子时极轻地说了句:“小姐的手这样凉。”
顾芊棠将那截枯茎和青瓷罐并排握在手里,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清语没再追问,只安安静静跟在身后,隔了许久才小声说了一句:“回去奴婢给您炖碗热汤吧。”
顾芊棠“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那少年把素白蔓的种子带回中土,又把哀丝蔓的根毁掉,用自己短短一生守着这两样东西。
他把花留下来了,把该说的话也留下来了只是听懂那些话的人,隔了十几年才来。
她拐过回廊时脚步微顿,望向母亲院子方向。
晚风里那株素白蔓正静静立着,白花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格外清亮。
花盆底下的泥土被谁动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新痕,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轻轻划过。
她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触了触那圈痕迹,触感冰凉,不像是寻常的虫蚁。
周遭悄无声息,四下不见人影,只余晚风穿过花叶簌簌轻响。
有人来过。
清语见她蹲在那里不说话,便也蹲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那圈土痕,压低嗓子道:“小姐,要不要奴婢去问问今日谁来过夫人院子?”
顾芊棠指尖按着那圈新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先不问。你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去厨房看看夫人今晚用的汤是什么料。”
清语应了一声,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手里攥了半日的松子糖悄悄塞进顾芊棠袖口,也不多说什么,便转身往厨房方向小跑去了。
顾芊棠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露出的糖纸角,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下去,仍蹲在原地,指尖久久没有离开那圈凉意。
天色全然沉落,她方才起身回院。刚至院门,门房便迎上来递过一张帖子,说是宋小姐傍晚遣人送来,言明明日要来府中闲话。
顾芊棠接过,是薄薄一纸花笺,只草草一行字:“明日我带新出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来,你不许忙别的事。”
笔迹随性潦草,末尾画了个圆滚滚的圈,想来是宋无忧随手画的,权作点心模样。
她立在廊下阅毕,折好收入袖中。
袖内那粒松子糖硌着手腕,尚留一丝余温,犹记方才清语塞给她时的暖意。
夜风自庭院深处漫来,裹着素白蔓淡淡的花香,又混着花盆下枯茎埋于土中渗出的一缕腥涩。两股气息纠缠一处,似两相拉扯。
心头忽漫上来一股倦意。并非躯体劳顿,而是三份口供、两条人命、一盆毒花、数页残档沉沉压在胸口,如浸水的棉絮,一层层缓缓覆下。
她在廊下美人靠久坐,遥遥望着母亲院里透出的暖黄灯火,月光之下那一丛素白蔓静静伫立,仿佛世间风波皆不曾发生。
伸手摸出袖中鹰纹骨片托在掌心,月光泻在打磨光滑的骨面,鹰翅的轮廓半明半晦。
往事纷杂涌上心头,那些旧案里的死伤与冤屈,一幕幕在脑海辗转。
细碎脚步声自厨房那头传来,是清语。远远望见廊上的人影,便放轻脚步,不敢惊扰,只将一盏刚炖好的热汤轻轻搁在美人靠旁石台上。
白雾袅袅,在秋夜里漾出融融暖意。
顾芊棠不曾抬眼,清语亦不催促,静静退至廊柱一侧立着,如一道缄默的影子。
汤汽氤氲,模糊了她的手背。她抬手端起汤盏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微麻,一股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沉落,似一根细索,将她纷乱飘远的思绪慢慢拉回。
她轻吸一口气,将骨片妥帖收好,缓缓起身。母亲院中灯火依旧明亮,想来父亲尚在榻边相伴。
她朝那片灯火凝望片刻,才转身回自己院落。脚步轻缓,走得极慢。
清语默默随在身后,半句不问,提前点亮廊边一盏灯,灯火融融,照着她归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