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宁雨推开木屋的窗户，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那枚三十年前用颜料画下的圆环，如今已经被真正的铂金戒指取代，内圈刻着两个字母：X&N。

"咖啡。"许沐阳从身后递来马克杯，右手小指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白色。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却未改其姿的雪松。

宁雨接过杯子，指尖擦过他虎口处的皱纹。书桌上的素描本摊开着，最新一页是未完成的雪山速写，旁边搁着那枚钢琴形状的胸针——别针已经松动，却始终没有更换。

"孩子们几点到？"

许沐阳看了看腕表——还是三十年前那款学生时代的手表："苏黎世机场十一点落地，应该..."他话没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宁雨熟练地从抽屉取出吸入器，许沐阳摆摆手，指了指钢琴："弹一曲就好。"

落地窗外，他们的女儿许昕正领着两个混血小孩堆雪人。宁雨望着孙女金棕色的卷发，恍惚想起四十年前那个群青颜料摔碎的下午。

"外婆！"小女孩举着一幅蜡笔画冲进来，"我画了外公弹琴！"

宁雨接过画，画上的钢琴是夸张的蓝色，琴凳上的小人却意外地抓住了许沐阳的神韵——微微仰头的姿态，像极了当年那个在麦当劳彻夜练琴的少年。

"错了。"许昕笑着指正，"外公现在弹的是电子琴。"

许沐阳从琴凳上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接过蜡笔画，突然走向画室："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画室的保险柜里，躺着一本泛黄的素描本。许沐阳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露出那句"给能看见世界不一样色彩的你"。

"这是..."

"你外婆十七岁时，我送她的第一件礼物。"许沐阳的声音很轻。

宁雨接过本子，纸张已经脆化，必须极其轻柔地翻动。孩子们围坐在壁炉前，看着一页页泛黄的记忆：喂猫的背影、防波堤的日出、苏黎世阁楼的钢琴...

"哇！"孙女突然指着某一页，"这是外公的画像吗？为什么只有背影？"

宁雨抚过那页未完成的速写，铅笔线条已经模糊："因为当时没来得及画完。"

许沐阳突然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乐谱，翻到最后一页："但我补上了。"

乐谱背面是一幅钢笔素描：阳光下的画室，宁雨专注作画的侧脸，和她面前画板上那个完整的、微笑的许沐阳。右下角标注着日期：他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

晚餐后，许沐阳执意要弹新谱的曲子。他的手指已经不太灵活，错了好几个音，但《Op.70：七十岁的情书》旋律依然清晰可辨——是《给雨》的变奏版，加入了孙女的童声合唱录音。

"其实还差最后一段。"演奏结束后，许沐阳对孩子们说，"需要你们帮忙。"

他从琴凳下取出一个时间胶囊，里面装着当年的群青颜料管碎片、伯克利录取通知书的残页，还有一卷老式录音带。

"明年金婚纪念日，"许沐阳把胶囊交给孙女，"帮外公把它埋在防波堤那棵松树下，好吗？"

宁雨突然红了眼眶。她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在海边第一次听《给雨》的黄昏。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下后，宁雨发现许沐阳不见了。她在画室找到他时，他正对着空白乐谱出神，右手悬在空中，做着弹奏的姿势。

"又疼了？"宁雨握住他的手。

许沐阳摇摇头，指向窗外："下雪了。"

月光下的雪片纷纷扬扬，宛如那年艺术节飘落的彩带。宁雨突然拿起炭笔，在乐谱背面快速勾勒起来——许沐阳白发下的侧脸，松弛的皮肤上每一道皱纹都记录着时光。

"别动，"她轻声说，"这次一定要画完。"

许沐阳乖乖坐着，突然哼起一段旋律。宁雨辨认出那是《梦中的婚礼》的变调，比原版更加舒缓，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许沐阳问，"你躲在礼堂角落画我。"

宁雨的笔尖顿了顿："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你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反光。"

许沐阳笑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我当时就看见了——那个偷偷画我的女孩。"他顿了顿，"教导主任让我去没收你的素描本。"

"什么？"

"但我撒谎说没看清是谁。"许沐阳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乐谱，"回办公室后，我就在值班记录上画了个小人。"

宁雨的眼泪落在素描上，晕开了炭笔线条。许沐阳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水，就像四十年前在麦当劳的那个雪夜。

圣诞节早晨，许昕在钢琴上发现了一幅未完成的画——父亲弹琴的背影，母亲画到一半的素描本搁在旁边，炭笔还保持着掉落的姿态。

乐谱架上，《Op.70》的最后一页写着：

"不必完成。

因为我们的故事，

永远都是——

现在进行时。"

壁炉里的火光渐弱，窗外，阿尔卑斯山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缕阳光。

第十章：七十岁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