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苏黎世还在下雪。宁雨推开工作室的窗户，冷风卷着碎雪扑进来，落在她刚完成的画作上——利马特河畔的日出，晨光中两个模糊的背影。

"颜料会冻住的。"许沐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右手的伤指已经能稳稳握住杯柄。

宁雨接过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画廊主说这组'日出系列'还差最后一幅。"

许沐阳望向画架上未完成的画布，突然放下杯子："跟我来。"

地下琴房比想象中更简陋。许沐阳掀开防尘布，露出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键已经泛黄。他翻开琴盖，弹了一组简单的和弦——是《给雨》的开头。

"这是..."

"我打第一份工买的。"许沐阳的指尖轻轻抚过琴键，"当时想，等赚够钱就回去找你。"

阳光透过高窗的铁栅栏，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宁雨注意到钢琴侧面刻着一行小字：Für Y.N. 2018.6——她高考结束的日期。

"你从来没说过。"

许沐阳从琴凳下取出一个铁盒："我有很多没说过的事。"盒子里是一沓发黄的乐谱，最上面那张写着《未命名Op.22》，日期是前天。

宁雨翻开乐谱，突然愣住了——这不是常规的五线谱，而是一幅用音符构成的画：两个小人站在防波堤上，高音谱号变成日出，休止符化作海鸥。

"你说过，音乐和绘画是相通的。"许沐阳的声音很轻，"这是我眼中的你。"

画展最后一天，宁雨在展厅中央放了一架钢琴。许沐阳穿着他们初遇时那件白衬衫，只是领口不再扣到最上面一颗。

"准备好了吗？"宁雨调整着直播镜头。

许沐阳点点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观众席坐满了人，有语言班的同学，许沐阳的学生，甚至包括当初给他做手术的医生。

《给雨》的旋律响起时，宁雨同步开始作画。大屏幕上，她的笔触跟着音符流动——明亮的黄色对应高音区，深蓝铺满低音部，当乐曲进行到防波堤那段旋律时，她突然换了一支朱红色的颜料。

最后一枚音符落下，画布上也完成了最后的点染：不是利马特河，而是高中学校的屋顶；不是瑞士的雪，而是那年夏天摔碎的群青颜料。

"这幅画叫《未完成的完成式》。"宁雨对着话筒说，"献给所有半途而废的勇气。

直播结束后的庆功宴上，许沐阳喝多了香槟。他靠在露台栏杆上，解开两颗衬衫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疤——宁雨从没见过这道伤痕。

"手术留下的？"

"不。"许沐阳仰头望着星空，"是琴弓的伤。那天我爸砸琴时，我用手挡了一下。"

宁雨轻轻触碰那道疤痕，比想象中更粗糙。许沐阳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我有个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绒盒，却没有打开："如果十七岁那年，我没有去喂那些猫..."

"我会在毕业典礼上拦住你。"宁雨打断他，"或者在大学门口堵你，再不济就攒钱去伯克利..."

许沐阳笑了，眼角的细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打开绒盒，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小小的钢琴形状的胸针。

"先别急着回答。"他把胸针别在她的衣领上，"等我们七十岁的时候，你再告诉我答案。"

回国办手续那天，他们特意去了高中母校。音乐教室的钢琴换了新的，许沐阳试了试音色，突然弹起《梦中的婚礼》。

"不是说再也不弹这首了？"宁雨靠在琴边。

许沐阳的右手在琴键上流畅地移动："有些事需要仪式感。"他从琴凳下摸出一本破旧的乐谱，"比如这个。"

宁雨翻开泛黄的纸页，在《梦中的婚礼》曲谱背面，发现一幅用铅笔画的速写——穿着校服的女孩蹲在公园长椅边画画，阳光给她的发梢镀上金边。右下角写着日期：他们初遇的那天。

"你偷画我？"

"彼此彼此。"许沐阳合上琴盖，"你素描本第三十二页..."

宁雨吻住了他。钢琴发出沉闷的共鸣，像一声迟来的心跳。

婚礼在瑞士的小教堂举行。宁雨穿着简单的白裙子，许沐阳的西装口袋里插着一支画笔。他们没有准备戒指，而是在对方左手无名指上画了一圈颜料——群青混着朱红，干透后变成深邃的紫。

"会掉色的。"牧师提醒道。

许沐阳握住宁雨的手："没关系，我们可以每天重画。"

晚宴上，许沐阳的学生们演奏了《给雨》的改编版。宁雨在宾客留言簿上画满速写：许沐阳切蛋糕时绷紧的下颌线，他给学生示范指法时弯曲的脖颈，还有他们十指相扣时，颜料在皮肤上晕开的纹路。

蜜月旅行去了尼斯。在海边的旧货市场，宁雨淘到一本二战时期的素描本，扉页上写着："给永远未完成的杰作"。

当晚的民宿阳台上，许沐阳趴在栏杆上写新曲，宁雨翻着那本旧素描本，突然在最后一页发现一行小字：

"最伟大的作品，是与你共度的时光。"

海风掀起乐谱，许沐阳慌忙用手压住。宁雨瞥见标题——《Op.70：七十岁的情书》。

"提前准备？"她笑着问。

许沐阳把谱子藏到身后："以防到时候手抖弹不好。"

远处的海平线上，朝阳正缓缓升起。宁雨翻开新素描本的第一页，画下两个依偎的背影——这次，她终于没有留下未完成的阴影。

第九章：未完成的完成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