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明信片在十二月的一个雪天抵达。宁雨把它从信箱里取出来时,雪花落在邮票上,很快融化成一个小水渍。
明信片背面是潦草的中文:
【这里的钢琴键比国内的冷。
第一天上课就感冒了。
——XY】
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宁雨把明信片对着阳光看了很久,终于在邮票背面发现一行铅笔小字:苏黎世音乐学院预科班。
素描本最新一页还停留在半年前的空白。宁雨翻到背面,开始画雪中的钢琴——想象中的场景,琴键上落着雪花,琴凳上坐着一个模糊的背影。
艺考前的画室昼夜通明。宁雨咬着发圈扎头发时,林小满举着手机冲进来:"有个国际长途!说着听不懂的外语!"
听筒里传来刺刺拉拉的电流声,然后是钢琴的前奏——是那首未完成的《给雨》。宁雨的手指死死攥住调色板,水粉颜料顺着指缝滴到雪白的画纸上。
琴声突然中断,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琴谱被风吹散的声音。一个模糊的男声用英语说了句"抱歉打错了",通话随即切断。
宁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林小满戳她肩膀:"你颜料全毁了。"
画纸上的水粉晕染成一片蓝灰色,像阿尔卑斯山巅的雪云。
除夕夜,宁雨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包裹。拆开层层防震泡沫,里面是一盒录音带,标签上手写着《D大调练习曲集》。
老式录音机转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前五首是常规的练习曲,第六首却突然变成了熟悉的旋律——是《给雨》的完整版。比起半年前麦当劳里的版本,现在的编曲更加丰满,中段加入了小提琴的呜咽,结尾却意外地轻快起来,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录音带最后十秒是空白,然后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宁雨把音量调到最大,才听见那个几乎溶于背景噪音的句子:
"...下雪了。"
三月的艺考考场,宁雨在色彩测试时鬼使神差地画了一架雪中的钢琴。监考老师在她身后停留了异常久的时间。
走出考场时,北京飘起了柳絮。宁雨摸出手机,对着漫天飞絮拍了张照,犹豫了很久,最终发到了一个从未使用过的邮箱地址。
配文只有三个字:【考完了】
这个邮箱是她从陈锐那里要来的,许沐阳出国前留下的唯一联系方式。发件箱里还躺着十二封未发送的草稿,最早的一封写于去年九月:
【今天路过音乐教室,新来的转学生在弹《梦中的婚礼》,错了好几个音。】
录取通知书和退学申请同时出现在宁家的餐桌上。宁海峰把筷子重重拍在碗上:"瑞士?你连德语都不会说!"
"可以学。"宁雨盯着通知书上"苏黎世艺术学院"的金色徽章,"他们给了全额奖学金。"
母亲把退学申请一点点撕碎:"因为那个弹钢琴的男孩子?"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宁雨摸出手机,相册里存着半年前许沐阳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别来,这里不是伯克利】——当时她以为这只是婉拒。
"因为他告诉我,人应该为自己活着。"宁雨轻声说。
苏黎世机场的玻璃幕墙外飘着细雨。宁雨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到达大厅中央茫然四顾。广播里交替播放着德语和法语,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许沐阳住在哪个区。
"画架。"
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宁雨猛地转身,许沐阳站在三米外的立柱旁,头发比记忆中长了许多,肩膀上沾着雨水。他指了指宁雨背着的画具:"逆光。"
宁雨的眼泪突然涌出来。许沐阳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里戴着一块陌生的手表。
"你怎么..."
"陈锐。"许沐阳接过她的行李箱,"你妈妈给他打了电话。"
计程车驶过利马特河时,许沐阳突然问:"为什么来?"
宁雨望着窗外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从包里取出那盒录音带:"来收债。"她顿了顿,"你说过要写完的。"
许沐阳的嘴角微微上扬。计程车转过一个弯,阳光突然穿过云层,照亮他侧脸上的一道细疤——那是宁雨从未在视频通话里见过的伤痕。
许沐阳的公寓小得惊人。钢琴占去了客厅大半空间,琴盖上放着厚厚一叠乐谱,最上面是《给雨》的终稿。宁雨注意到谱页边缘有许多小字,凑近才看清是日期和天气:
【1.15 暴雪,指法练习】
【3.22 晴,修改第三乐章】
"你父亲..."
"不知道我住这里。"许沐阳把她的行李推进卧室,"我退学了。"
宁雨瞪大眼睛。许沐阳从书桌抽屉取出一份合同:日内瓦交响乐团附属音乐学校的聘书。"教钢琴,偶尔作曲。"他轻声说,"不是伯克利,但..."
宁雨突然抱住他。许沐阳的衬衫上有陌生的洗衣粉味道,肩膀比半年前更加瘦削。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空中悬停了几秒,最终轻轻落在她背上。
窗外,苏黎世的老城广场传来街头艺人的小提琴声。许沐阳的声音闷在她发顶:"你的学校在河对岸,每天有直达电车..."
宁雨抬头看他:"许沐阳,我不是来读书的。"
许沐阳怔住了。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宁雨从包里取出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空白了半年的纸面上,画着雪中钢琴的完整版,琴凳上坐着一个清晰的背影。
"我来收另一笔债。"她指着画角落款的日期,"毕业那天的日出,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