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麦当劳,冷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宁雨揉了揉发麻的手臂,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许沐阳。他戴着借来的耳机,睫毛在顶灯照射下投下一片阴影,手指在电子琴上反复练习着同一个乐章。
"第三十七遍了。"宁雨小声说。
许沐阳的手指悬在半空,像是突然卡壳的八音盒。他摘下耳机,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吵醒你了?"
宁雨摇摇头,从包里掏出素描本。许沐阳瞥见最新一页上画着自己弹琴的侧影,旁边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小字:【3:15am,G大调转C小调】【3:47am,左手无名指抽筋了一次】【4:02am,叹气第七次】...
"你一直在记录?"许沐阳的声音有些哑。
"职业病。"宁雨合上本子,"音乐课考核不是下午才开始吗?"
许沐阳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键边缘:"我父亲...是评审之一。"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第一缕晨光穿过玻璃,落在琴键上。许沐阳突然站起身,电子琴发出刺耳的杂音。"走吧,该去学校了。"
清晨的校园弥漫着薄雾。宁雨和许沐阳翻墙进来时,保洁阿姨正在打扫音乐教室外的走廊。
"你们..."阿姨惊讶地看着翻窗的两人。
"早练!"宁雨拽着许沐阳的袖子,笑得灿烂,"下周艺术节汇演。"
许沐阳手腕上还缠着纱布,却在翻窗时下意识托了宁雨一把。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的茧蹭过她肘部皮肤,留下一阵细微的战栗。
音乐教室里,许沐阳径直走向那架被锁住的三角钢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宁雨认出那是他书包上的挂饰——轻轻打开了琴盖。
"你什么时候..."
"上周。"许沐阳试了试音,"趁我爸不注意复制的。"
晨光中,他的侧脸线条格外清晰,下颌绷紧的弧度让宁雨想起防波堤上那个倔强的背影。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温顺的优等生骨子里藏着怎样的执拗。
上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阴沉着脸走进教室:"宁雨,教务处找你。"
走廊上,教导主任手中的处分单白得刺眼:"夜不归宿,还带着学生会主席翻墙?"
宁雨盯着地板上的裂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许沐阳站在办公室门口,校服领口整齐地翻折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主任,这是我的责任。"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昨晚我在琴房加练,宁雨同学是来送资料的。"
教导主任皱眉:"许教授说你..."
"这是伯克利音乐学院的预录取通知。"许沐阳递上文件,"我父亲今早刚签字同意。"
宁雨猛地抬头。许沐阳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荒芜。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幅被撕碎的素描。
放学后的音乐教室空无一人。宁雨推开门时,许沐阳正趴在钢琴上睡觉。他的右手悬在琴键上方,左手还攥着那份所谓的"预录取通知"——宁雨凑近才看清,那只是一张复印的招生简章,末尾潦草地签着许教授的名字。
许沐阳突然惊醒,条件反射般坐直身体。"几点了?"
"六点半。"宁雨递给他一个饭团,"你睡了三小时。"
许沐阳机械地咀嚼着,米粒粘在嘴角也浑然不觉。宁雨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擦掉,指尖触到他干裂的嘴唇时,两人同时僵住了。
"为什么撒谎?"宁雨轻声问。
许沐阳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今早我爸摔了我的电子琴。"他顿了顿,"然后给了我这张纸。"
暮色中,他的轮廓渐渐模糊。宁雨突然打开素描本,翻到防波堤那页:"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毕业那天..."
"宁雨。"许沐阳打断她,"我要转学了。"
夜风裹挟着槐花香从窗口涌入。许沐阳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宁雨耳膜上。
"我外公在瑞士有座音乐学院。"他摩挲着琴键,"父亲终于找到既能保全颜面,又能摆脱我的方法了。"
宁雨的素描本滑落在地,纸页哗啦散开。许沐阳弯腰去捡,突然僵住了——最后一页上画着两个并肩的背影,旁边写着:【毕业旅行想去海边,带上他的钢琴谱】。
"什么时候走?"宁雨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
"下周。"许沐阳合上本子,"期末考试前。"
月光爬上钢琴的黑白键,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冻成冰。宁雨突然抓住许沐阳的手腕,纱布下的伤痕硌着她的掌心。
"那...考核呢?明天的音乐课?"
许沐阳轻轻抽回手:"不重要了。"
深夜的公交站台,宁雨盯着时刻表发呆。许沐阳站在一米开外,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别送了。"他说,"你明天还有素描比赛。"
宁雨踢着脚下的石子:"我讨厌告别。"
"不是告别。"许沐阳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给你的。"
里面是一沓五线谱手稿,最上面一页写着《给雨》。宁雨认出那是麦当劳里他反复修改的旋律。
"还没写完..."
"等我写完寄给你。"许沐阳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纹,"就当...分期付款的告别礼物。"
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的瞬间,宁雨突然拽住许沐阳的衣领,在他嘴角轻轻贴了一下。薄荷混着血痂的铁锈味,比她想象中更苦涩。
"毕业那天。"她退后两步,声音发颤,"我会去看日出。"
许沐阳站在车门处,光影交错中,宁雨看见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车门关闭的瞬间,她听见他说:
"画架别总摆在逆光处,对眼睛不好。"
第二天音乐课考核,许沐阳的座位空着。钢琴上放着一封没有拆封的评审表,许教授的名字赫然在列。
宁雨站在走廊窗前,看着梧桐树下那对父子沉默地对峙。许沐阳拖着行李箱,背影挺拔如松;许教授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嘴唇不停开合。
当黑色轿车终于驶离校园时,宁雨翻开素描本,在最后一页添了几笔——少年拖着行李的背影,行李箱上贴着一张伯克利的贴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