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表交上去的第三天早晨,宁雨发现许沐阳的座位依然空着。那张被主人擦拭得锃亮的课桌上,阳光投下一块刺眼的空白。
"许沐阳还没来?"林小满咬着豆浆吸管凑过来,"陈锐说他爸把他反锁在书房了。"
宁雨指尖的铅笔"啪"地折断。她低头翻开素描本,最新一页是昨天临摹的伯克利音乐学院招生海报——许沐阳曾不经意说过,那是他偷偷藏在琴谱里的梦想。
上课铃响起时,宁雨突然撕下一张作业纸,飞快写下几行字。班主任走进教室的瞬间,她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教职工停车场的梧桐树下,宁雨踮脚张望着高二教师办公室的窗口。许沐阳的父亲——那位总是一丝不苟的许教授,正在整理讲义。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突然被人拽住手腕拉进树丛。
"你在这干什么?"
许沐阳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校服领口歪斜,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右手虎口处结着新鲜的血痂。但最让宁雨心惊的是他的眼神——像困兽般锐利又脆弱。
"我..."宁雨攥紧口袋里的纸条,"想找你爸谈谈。"
许沐阳瞳孔骤缩:"回去上课。"他语气强硬,手指却在微微发抖,"我的事不用..."
"你三天没吃饭了。"宁雨打断他,从包里掏出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陈锐说的。"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两人之间洒下跳动的光斑。许沐阳盯着食物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知道我爸昨天说什么吗?"他声音很轻,"他说艺术是弱者逃避现实的借口。"
宁雨猛地抬头。许沐阳嘴角挂着笑,眼神却让她想起被雨淋湿的雏鸟。
"所以你就认输了?"
"不然呢?"许沐阳踢开脚边的石子,"锁着的门,砸坏的琴,还是..."他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血痂,"折断的琴弓?"
一阵风吹过,宁雨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指尖触到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像是触摸到一本被暴力合上的乐谱。
"我带你去个地方。"她说。
老旧的长途汽车在沿海公路颠簸。许沐阳靠着车窗假寐,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宁雨悄悄打量他凹陷的脸颊,想起陈锐说的"绝食抗议"。
"为什么帮我?"许沐阳突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宁雨低头翻开素描本:"这个。"她指着其中一页——画中的许沐阳站在演讲台上,阳光为他镀上金边,"当时我觉得,这个人活得真明亮啊。"
汽车转过一个急弯,许沐阳的额头轻轻撞上玻璃。他睁开眼,看到宁雨指着另一幅画:他在音乐教室弹琴时,后颈弯曲的弧度。
"后来我发现,原来阳光也会疼。"
许沐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海平线渐渐浮现。
黄昏的防波堤上,海浪拍打着礁石。许沐阳站在锈蚀的栏杆边,海风灌满他空荡荡的校服外套。
"给。"宁雨从背包取出小型电子琴,"问音乐老师借的。"
许沐阳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濒死的蝴蝶颤抖着翅膀。第一个音符响起时,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渐渐地,《梦中的婚礼》旋律混着涛声流淌开来,比任何一次都完整。
宁雨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是复印的高考志愿表,每一张"第一志愿"栏都工整地填着"中央美术学院"。
"我也交了。"她迎着海风大声说,"不管结果怎样!"
许沐阳的琴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那些表格,突然抓起宁雨的素描本,在空白页飞速写下一行五线谱。海浪声中,他修长的手指敲击琴键,弹出一段全新的旋律——欢快得像是把阳光揉碎了撒进海里。
"我自己写的。"许沐阳的声音几乎被涛声淹没,"叫...《逃课去听海》。"
返程的末班车上,许沐阳靠着宁雨的肩膀睡着了。他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温热而潮湿。宁雨小心地翻开素描本,借着路灯画下他疲惫的睡颜。
车窗外,月光在海面上铺就一条碎银般的路。宁雨突然想起什么,在画旁写下:【毕业那天,来看日出吧?】
许沐阳在梦中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角,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深夜的许家别墅漆黑一片。宁雨躲在梧桐树后,看着许沐阳翻墙时利落的背影。二楼窗户突然亮起灯,一个花瓶砸碎在草坪上。
"滚出去就永远别回来!"中年男人的怒吼划破夜空。
许沐阳站在月光下,脊背挺得笔直。他转身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口,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公交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触到宁雨藏身的树丛。
"我跟你走。"宁雨跳出来时,许沐阳明显僵了一下。
"不行。"他声音很冷,"回家去。"
宁雨拽住他的书包带:"那你去哪?"
许沐阳望向远处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招牌,嘴角扯出一个笑:"练琴。"他拍了拍背包,电子琴发出沉闷的声响,"明天音乐课考核,记得吗?"
凌晨三点的麦当劳角落,许沐阳戴着借来的耳机练琴。宁雨趴在桌上打盹,朦胧间听见一段熟悉的旋律——是她素描本上那行潦草的五线谱,现在被完善成了一支完整的曲子。
《给雨》,谱页角落写着小小的标题。
宁雨的睫毛颤了颤,假装还在熟睡。许沐阳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月光透过玻璃窗,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这一刻的他,既不是完美的学生会长,也不是叛逆的儿子,就只是许沐阳自己——一个会为女孩写曲子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