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宁雨盯着那串未保存的号码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回拨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飘来一阵夜来香的甜腻气息，混合着素描本上新拆封的纸张味道。
钢琴声、争吵声，最后那个戛然而止的琶音。
宁雨翻身下床，从书包夹层摸出那盒德国彩铅。她拧开台灯，在素描本上快速涂抹起来——不是往常的速写，而是一幅情绪抽象画：深蓝与黑灰的漩涡中，一抹倔强的金色试图冲破束缚。
画到一半，铅笔突然折断。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周一早晨的教室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气味。宁雨第三次看向门口时，林小满忍不住用笔帽戳她："许沐阳今天请假了，听说是家里有事。"
宁雨转笔的手顿住了："什么事？"
"不知道，陈锐那家伙口风紧得很。"林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听说上周五有人看见许会长和他爸在停车场吵架。"
宁雨想起艺术节那天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她低头翻开课本，却发现自己在空白处画满了钢琴琴键。
午休时间，宁雨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音乐教室。门虚掩着，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三角钢琴上投下几何光斑。她轻轻推开门，突然屏住呼吸——
许沐阳一个人坐在琴凳上，衬衫袖口随意地卷着，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红痕。他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
"你的手..."宁雨脱口而出。
许沐阳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迅速放下袖子："你怎么在这？"
"我..."宁雨攥着裙角，"听说你请假了。"
许沐阳合上琴盖，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响声。"只是来拿点东西。"他站起身时，宁雨闻到了淡淡的药膏味。
"昨晚的电话..."
"什么电话？"许沐阳的表情无懈可击，但右手却不自觉地摸向左手腕，"你打错了。"
阳光突然被云层遮住，钢琴上的光斑消失了。宁雨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你手上的伤..."
"摔的。"许沐阳拎起书包，"下午我会去学生会。"
他经过宁雨身边时，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许沐阳僵住了，袖口被扯开一角——那根本不是摔伤，而是几道平行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长物体抽打的。
"是琴弦。"许沐阳突然说，"调音时崩断了。"
宁雨松开手，看着他迅速整理好袖口。阳光重新照进来时，她注意到钢琴旁边放着一本《伯克利音乐学院入学指南》，封面沾着一点咖啡渍。
暴雨来得猝不及防。放学时分，豆大的雨点砸在走廊窗户上，像某种愤怒的控诉。宁雨抱着素描本冲向公交站，却在教学楼拐角处撞见许沐阳。
他没带伞，校服外套湿漉漉地贴在肩上，手里捏着一封被雨水浸湿的信封。宁雨下意识把伞倾斜过去，雨水顺着伞骨滴在两人之间。
"伯克利？"宁雨瞥见信封上的烫金logo。
许沐阳把信封揉成一团："废纸而已。"他的声音比雨水还冷，"我父亲认为弹钢琴是'不务正业'。"
一辆黑色轿车按着喇叭停在不远处。许沐阳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你走吧。"
"许沐阳！"宁雨抓住他的书包带，"如果...如果有人能证明艺术不是无用的呢？"
雨幕中，许沐阳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轿车又按了一声喇叭，他最终只是轻轻掰开宁雨的手指："明天见。"
宁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轿车吞没。雨水打湿了素描本，扉页的金色字迹晕染开来。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美术教室。
深夜十一点，宁雨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陈锐发来的消息：【老许被他爸关禁闭了，因为坚持要报音乐专业】
宁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开始翻箱倒柜。她找出所有参赛获奖证书、刊登过作品的杂志，还有艺术节特等奖的奖杯。手机相册里存着几百张素描照片，她一张张挑选到眼睛发酸。
凌晨三点，雨停了。宁雨坐在一堆资料中间，给许沐阳发了条短信：【明天放学后，音乐教室见。带上你的琴谱】
发完她才意识到，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约他。
第二天的音乐教室洒满夕阳。许沐阳推开门时，整个人愣住了——
墙上贴满了宁雨的画作，从最早的涂鸦到最新的获奖作品。每幅画旁边都贴着便签：【这幅卖了200元，给妈妈买了生日礼物】【这幅被美术馆收藏】【这幅让我获得了保送资格】...
钢琴上放着一本装订成册的画集，扉页写着："致所有不被理解的坚持"。
许沐阳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开画集，在最后一页看到了昨天没画完的那幅抽象画——深蓝与黑灰的漩涡中，金色终于冲破束缚，化作跃动的音符。
"艺术不是无用的。"宁雨站在窗边说，"就像你的钢琴..."
许沐阳突然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是那天电话里的《梦中的婚礼》，但这次没有中断，没有争吵，只有流畅的旋律在夕阳中流淌。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宁雨轻声问："所以高考志愿..."
"我会填音乐学院。"许沐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谢谢你...为这一切。"
暮色渐浓，月光爬上琴键。宁雨悄悄拿出素描本，画下这个瞬间——少年挺直的脊背，坚定的侧脸，还有琴盖上倒映的那轮小小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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