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识

终于，当一天最后的铃声响起时，Entity303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才拖着完全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蹒跚着挪回了那个冰冷角落的铁架床旁。他像一袋沉重的沙土，直接砸在了冰冷坚硬的下铺床板上，连爬上上铺的力气都没有了。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酸楚和疼痛，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冰冷的金属床架硌着他的腰背，他却连挪动一下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就在他意识昏沉，即将坠入无梦的黑暗时，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呻吟从房间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如同濒死小兽的呜咽。

Entity303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借着高处那昏黄摇曳的灯光，他模糊地看到不远处一张下铺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白天耐力训练时晕倒过的那个孩子。他蜷缩成一团，身体在剧烈地抽搐着，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腹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痛苦的呻吟正是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泄出来的，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周围一片死寂。其他床铺上的人影要么早已沉沉睡去，发出粗重的鼾声，要么像Entity303一样瘫着不动，对那痛苦的呻吟充耳不闻。在这里，痛苦和呻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没有人有多余的力气去关注他人。

Entity303看着那抽搐的身影，胃部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他想闭上眼睛，但那压抑的呻吟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移动的紫色。

是那个白发少年。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床铺，无声无息地走到了那个痛苦呻吟的孩子床边。他蹲下身，动作很轻。Entity303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伸出了手，手指修长稳定，极其小心地掀开了那孩子紧捂在腹部的手，似乎是在检查什么。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然后，他动作利落地从自己同样破旧的外套内袋里，摸出了一小卷同样污脏、但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布条——似乎是撕下来的衣襟。

他动作快速而熟练地将那布条缠在那孩子疼痛的腹部，打了一个牢固的结。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只有那孩子渐渐平缓下来的、带着抽噎的呼吸声。

做完这一切，白发少年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走回了自己那张靠墙、光线最暗的床铺，动作轻捷得像一道影子。他重新躺下，将破旧的薄毯拉到下巴，侧身面朝墙壁，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裹在紫色里的背影。

Entity303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呆呆地望着那个重新陷入黑暗的角落。胃里那块带着霉味的面包似乎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膝盖弯那一点支撑的触感再次清晰起来，眼前是那无声缠绕布条的紫色身影。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寒意。他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自己屈起的臂弯里。黑暗中，那双冰冷的、燃烧着血色冰焰的眼眸，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深处。

冰冷的硬板床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无数根细小的钢针，扎得Entity303浑身酸痛，连翻个身都像要散架。刺耳的集合铃声如同钢锥凿进耳膜，他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噩梦的碎片。他几乎是滚下床铺的，脚底板接触冰冷水泥地的那一刻，酸麻感直冲头顶，让他忍不住龇了龇牙。

Entity303“嘶……”

他低低抽了口气，扶着床架才勉强站稳。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本能地第一时间扫向那个靠墙的角落。

Dreadlord已经在那里了。他背对着整个房间，正以一种近乎无声的速度套上那件标志性的深紫色外套。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侧脸。他似乎没感觉到Entity303的注视，或者根本不在意，只是利落地整理着衣襟，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精准。

Entity303不敢耽搁，胡乱抓起自己那件沾满泥点、袖口磨得起毛的白色卫衣套上，内里的黑色紧身衣也湿冷地贴着皮肤。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沉默地汇入开始涌动的人流，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始终落在前方那个挺拔的紫色背影上。

今天的训练场换到了另一个巨大的水泥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场地中央画着几个简陋的圆圈。教官像一尊冰冷的铁塔矗立在高台上，声音毫无波澜：“格斗基础。两人一组，自由组合。目标：让对手倒地或出圈。开始。”

命令下达，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一些看起来强壮些的孩子迅速找到了搭档，互相投去带着评估和戒备的眼神。一些瘦小的则显得犹豫不决，眼神里带着恐慌。Entity303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自由组合？这对他而言比昨天的耐力训练更可怕。他下意识地又看向Dreadlord。

Dreadlord站在那里，没有动。他那双冰冷的赤红眼眸淡淡地扫过人群，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几个看起来颇为壮硕的孩子似乎想朝他靠近，但被他那毫无温度的目光一扫，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迟疑了。

就在这时，一个体型比Entity303高出半个头、肩膀厚实的男孩，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径直朝Entity303走了过来。他活动着手腕，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旁白角色“喂，新来的小豆芽，”

男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轻蔑

旁白角色“就你了。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Entity303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撞上了一个同样僵硬的身体。是另一个同样被挑剩下的孩子。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他想拒绝，但教官冰冷的视线正扫视全场，他知道“拒绝”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Dreadlord他跟我

一个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嘈杂的空气。

是Dreadlord。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Entity303身边，距离很近，Entity303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尘土和冰冷汗水的气息。Dreadlord没有看Entity303，那双赤红的眼睛只是淡漠地直视着那个挑衅的高个子男孩。

那男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旁白角色Dreadlord？他？他瘦得跟竹竿似的！

男孩指着Entity303，语气里充满了不服气。

Dreadlord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像冰面下的暗流

Dreadlord我说了，他跟我

他的目光落在高个子男孩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那男孩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脚步不由自主地又退了半步。

高个子男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还是悻悻地“切”了一声，转头去找其他目标了。

Entity303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Dreadlord已经转身走向一个空着的圆圈，他才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和一丝微弱庆幸的悸动。他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脚步还有些虚浮。

两人在圆圈内站定，面对面。Entity303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看着Dreadlord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冰冷的红瞳，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在这种地方，这个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Dreadlord却仿佛没看见他的局促，只是微微屈膝，摆出了一个极其基础却稳固的格斗起手式，重心下沉，双手自然抬起护在身前和下颌附近。他的动作流畅而简洁，没有丝毫多余。

Dreadlord看

Dreadlord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Entity303能听到。

Entity303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是在教他。他连忙笨拙地学着Dreadlord的样子，也屈膝，抬起手臂，但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重心也摇摇晃晃。

Dreadlord脚，分开，肩宽

Dreadlord的视线落在他的脚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指出了问题

Dreadlord膝盖，微屈，别锁死。

Entity303赶紧照做，努力调整着姿势。Dreadlord的目光像尺子一样在他身上扫过，又冷冷地补充

Dreadlord手，护好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侧面和太阳穴附近

Dreadlord“还有肋骨下”

Entity303哦…好

Entity303有些慌乱地应着，努力把手臂抬高些，护住Dreadlord指点的位置。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模仿者，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生涩。

Dreadlord没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给Entity303足够的时间去调整和记忆。周围其他圈子里已经响起了呼喝声、身体碰撞的闷响和吃痛的闷哼。Entity303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模仿眼前的人上。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也不敢抬手去擦。

不知过了多久，Dreadlord终于动了。他没有攻击，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前踏了一步，同时右手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直拳动作，速度放慢了数倍，像教学演示。

Dreadlord出拳。腰发力

Dreadlord的声音伴随着动作响起，简洁明了。

Entity303连忙也跟着踏前一步，模仿着出拳。但他的动作软绵绵的，更像是推出去，而且脚步虚浮，身体也跟着前倾，几乎失去平衡。

Dreadlord蠢

Dreadlord突然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让Entity303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火辣辣的

Dreadlord腰转，带动肩臂。力从地起，脚要踩稳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动作。这一次，Entity303清晰地看到了他腰部瞬间的拧转发力，以及脚步落地时那种沉稳的抓地感。

Entity303咬紧下唇，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倔强。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只是模仿外形，而是努力感受着Dreadlord强调的要点。他重新站定，屈膝，脚下用力蹬地，想象力量从脚底升起，同时猛地拧转腰胯，右拳随着身体的转动狠狠击出！

“砰！”

一声闷响。

Entity303愣住了。Dreadlord也微微偏了下头。

那带着Entity303全部生涩力气和模仿决心的一拳，没有打中Dreadlord刻意让开的身体，却因为Entity303用力过猛、控制不足，结结实实地擦着Dreadlord的下颌边缘打了过去！虽然力道不大，但在这种教学氛围下，这绝对是意外中的意外。

Dreadlord白皙的下颌皮肤上，瞬间浮现出一道浅浅的、迅速泛红的擦痕。

空气仿佛凝固了。Entity303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Dreadlord下颌那道刺眼的红痕，大脑一片空白。他干了什么？他居然打了Dreadlord？！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比面对那个高个子男孩时更甚。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臂垂落，声音都变了调

Entity303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控制不好……

他语无伦次，已经做好了承受对方暴怒或冰冷报复的准备。他甚至能看到Dreadlord那双赤红的眼瞳骤然眯起，里面似乎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凝聚。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Dreadlord只是抬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蹭了一下下颌那道红痕。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意味。然后，他抬起眼，那双冰封般的红眸重新锁定了惊恐不安的Entity303。没有怒火，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他的眼神里，反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一丝意外，或者说，一丝极其微弱的兴味？

Dreadlord力道

Dreadlord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似乎低沉了一丝，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Dreadlord还行

Entity303彻底呆住了。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Dreadlord没再看他，重新摆好起手式，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板

Dreadlord再来，控制

没有斥责，没有报复，只有一句“力道还行”和冰冷的“再来”。Entity303胸口那股几乎要将他冻僵的恐惧感，如同遇到烈阳的薄冰，迅速消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用力吸了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重新抬起手臂，学着Dreadlord的样子，再次沉下重心，猩红的眼底，那点微弱的火光似乎被刚才那句评价悄然拨亮了一分。

这一次，他更加专注，也更加用力地模仿着Dreadlord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试图将那个“控制”牢牢刻进身体里。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黏在M形的刘海上，他也浑然不觉。冰冷的训练场里，只有两人沉默而专注的身影，以及Entity303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