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城门刚开了没多久,苏清颜就随着赶早市的人流挤了进去。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旁的白杨树抽出新绿,空气里飘着油条和煤炉的味道——这是和青山村截然不同的气息,喧闹、鲜活,带着一股让人心里发紧的陌生感。
她攥紧帆布包的带子,包里的玉米面馒头硌着腰,却不敢停下来吃。按照路人指的方向,直奔那片最高、最热闹的区域——主街。刚拐过街角,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公交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扎着羊角辫的学生、提着竹篮的大妈……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比青山村赶集的日子还要热闹十倍。
苏清颜没敢乱逛,先找住处。问了三家旅馆,最便宜的也要两块钱一晚,是间搁在巷子深处的小平房,屋里摆着两张木板床,墙角堆着杂物,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能住不?”老板娘叼着烟问。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咬咬牙:“住三天。”把帆布包往床底下一塞,锁好门就往主街跑——她怕耽误了考察的时间。
主街中段的国营百货大楼像块方方正正的冰块,三层楼高的青砖建筑,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布条,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苏清颜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水泥地面光可鉴人,货架摆得整整齐齐,售货员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双手背在身后,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径直走向女装区,玻璃柜台里挂着几件的确良衬衫,白的、蓝的、浅灰的,样式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领口浆得硬挺。旁边一位提着布包的阿姨指着浅蓝色那件问:“同志,这衬衫多少钱?”
售货员慢悠悠地瞥了一眼,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25块。”
阿姨手里的布包“啪”地落在柜台上,眼睛瞪得溜圆:“啥?25?我在厂里上班,一天才挣8毛钱,这一件顶我三天工资了!”
“一分钱一分货,国营厂出的,质量有保证。”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整理别的货架,再不理人。阿姨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柜台玻璃,摇摇头走了。
苏清颜在旁边看得真切,赶紧掏出牛皮本子,笔尖在“国营商店”几个字下面画了个大大的“贵”字,又添了句“态度冷淡,不耐烦”。她凑近柜台仔细看,衬衫的针脚还算整齐,但布料薄得能透光,和她给娘做的那件粗棉布褂子比,实在算不上“质量好”。再看其他款式,不是中山装样式的外套,就是直筒长裤,颜色非蓝即灰,像给干部做的制服,年轻姑娘穿肯定嫌老气。
从国营大楼出来,拐进旁边的巷子,画风猛地变了。十来家私人服装店挤在一块儿,门口的竹竿上挂满了衣服,红的绿的紫的,像晒着一片花海。“新潮服饰”“姐妹衣铺”“时髦女人”……招牌上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热辣辣的劲儿。
苏清颜先钻进“姐妹衣铺”,店里挤得转不开身,衣服堆在货架上像座小山,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纸箱子,踩着都硌脚。她随手拿起一件碎花褂子,布料滑溜溜的,像抹了油,指尖一捻就皱成一团,再看袖口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蚯蚓,有几处还露着线头。
“姑娘要买衣服?”一个胖老板娘从里屋钻出来,围裙上沾着灰,脸上堆着笑,“这褂子去年卖得火,现在处理,15块一件,便宜!”
“去年的款?”苏清颜挑眉。她记得去年青山村的姑娘们确实爱穿碎花,但今年开春去镇上赶集,已经有人穿省城流行的纯色衬衫了。
“款式不算旧!”老板娘拍着胸脯,“你看这花多艳,穿出去保证好看!”
苏清颜没接话,目光扫过墙角的纸箱子,里面露出一截裤腿——是窄口的,裤脚紧得能箍住脚踝。她心里咯噔一下:上个月她去省城给弟弟买文具,亲眼看见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挂着喇叭裤,裤脚宽得能扫地,年轻小伙姑娘都围着看。可这里的裤子,居然还是去年的旧款式。
她放下褂子,笑着摆手:“我再逛逛。”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老板娘在背后嘟囔:“不买瞎摸啥,穷酸样……”
苏清颜脚步没停,心里却翻起了浪。她走到巷口的墙根下,掏出本子,在“私人小店”下面画了个乱蓬蓬的圈,写“款式旧(去年的碎花、窄口裤)”“布料差(薄、滑、易皱)”。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个大大的问号:“为什么不进新货?是不知道省城的潮流,还是怕压货?”
太阳升到头顶时,苏清颜啃着干硬的玉米面馒头,望着主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国营店的贵和冷,私人店的乱和旧,像两块堵在路上的石头。而那些骑着自行车的姑娘、提着菜篮的媳妇、背着书包的学生,她们的眼神掠过服装店时,分明藏着期待——期待一件好看、耐穿、价格合适的衣服。
苏清颜咬了口馒头,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她在本子上画了个箭头,从“国营”和“私人”中间穿过去,写了三个字:“有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