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清颜就从旅馆的硬板床上爬起来。昨天挤在人流里看店,好多细节没看清,今天她特意起早,想赶在国营商店刚开门、顾客还少的时候,好好琢磨琢磨。
七点半,国营百货大楼的卷闸门刚拉开一条缝,苏清颜就跟在清洁员后面溜了进去。售货员们正慢悠悠地擦柜台,有的还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径直走到女装区,假装对着货架上的毛衣出神,眼睛却像安了弹簧,左左右右地扫。
上午十点,店里渐渐有了人气。一对年轻夫妻走了进来,妻子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落在一件正红色的毛衣上,脚步都挪不动了。她伸手摸了摸,轻声对丈夫说:“这颜色真好看,过年穿肯定喜庆。”丈夫凑过去看价签,眉头皱了起来:“28块?能不能跟售货员说说,便宜两块?”
妻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柜台里的售货员:“同志,这毛衣……能少点不?我们刚结婚,手头紧。”
售货员正对着小镜子描眉,闻言“啪”地合上镜盒,抽屉被她关得震天响:“国营店有国营店的规矩,明码标价,不还价!要买就掏钱,不买就别在这儿挡着别人看货!”
年轻丈夫的脸瞬间涨红了,攥着妻子的手就要走。妻子却还回头望着那件红毛衣,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苏清颜看得心里发堵,低头在本子上写:“态度恶劣,不尊重顾客,尤其是普通工薪阶层。”
中午饭点,她没走远,蹲在国营商店后巷的墙根下啃馒头。刚咬了两口,就听见两个售货员端着饭盒走出来,靠在墙上聊天。
“这月的毛衣卖得真差,那件红的挂了半个月,就没人问。”
“差就差呗,反正有国家兜底,工资一分不少。”另一个撇撇嘴,“再说了,咱们卖的是牌子,那些私人小店的破烂货能比?”
“可我听说隔壁巷子的‘红玫瑰’,一天能卖十几件呢……”
“那是他们没规矩,瞎降价!咱们是国营单位,丢不起那人!”
苏清颜的心猛地往下沉——原来如此!国营店仗着“国家兜底”,根本不愁卖不出去,自然懒得管顾客喜欢什么、能不能买得起。他们守着“规矩”,也守着僵化的款式和冰冷的态度,把真正想买东西的人往外推。她在“国营”那栏重重画了三个叉:“贵(脱离普通消费能力)、态度差(官僚气重)、款式僵(不随市场变)。”
离开国营商店,苏清颜直奔私人小店扎堆的街口。刚到巷口,就听见一阵热辣辣的吆喝:“婶子您再试试这件!绿色显白,您穿正合适!”
是“红玫瑰服装店”的王莉,正拉着个拎菜篮的大妈往试衣间推。王莉穿着件花衬衫,头发烫得像卷毛狗,脸上堆着笑,热情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这褂子14块,您要是诚心要,12块给您!下次带姐妹来,我再便宜点!”
大妈被说动了,嘟囔着“那就试试”,进了试衣间。王莉转头看见苏清颜,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姑娘要买衣服?”
“随便看看。”苏清颜笑了笑,伸手翻货架上的衣服。昨天没细看,今天才发现,这里的款式比她想的还要旧:有件娃娃领衬衫,领口的花边都磨得起球了,标签却写着“新到款式”;还有条连衣裙,居然是前年流行的泡泡袖,现在省城早就不兴这个了。
她拿起一条浅蓝色连衣裙,布料是的确良的,却薄得透光,轻轻一扯就变形。王莉见她看得仔细,凑过来说:“这裙子卖得好,16块,便宜!”
“这是去年的款吧?”苏清颜装作不经意地问。
王莉眼神闪了一下,立刻反驳:“哪能啊!刚进的货,时髦着呢!”
可苏清颜瞥见货架最底层,压着几件喇叭裤——裤型是对的,但布料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作坊做的次品。她心里明白了:私人小店是热情,也肯降价,但他们只图眼前的“好卖”,进的多是些积压的旧款、质量差的次品,因为这样的货进价低,能靠“便宜”吸引顾客。他们没心思去打听省城的新潮流,也不敢进贵点的好货,怕砸在手里。
这时,试衣间的大妈出来了,绿褂子穿在身上紧绷绷的。王莉却拍着手说:“好看!太好看了!就这件吧!”大妈被夸得晕乎乎,掏了钱,拎着褂子乐滋滋地走了。
苏清颜看着大妈的背影,又看了看王莉忙着收钱的样子,在“私营”那栏写下:“便宜(靠低价吸引)、热情(拉客积极),但货旧(积压款为主)、质量糙(偷工减料)。”
夕阳把巷子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清颜坐在街口的石墩上,把本子摊开。国营和私营,像两条走歪了的路:一条高高在上,脱离了泥土;一条只顾眼前,没往前看。
她笔尖顿了顿,在本子中间画了个大大的圈,写了一行字:“市场缺的是——价格适中(10-20元)、质量好(布料扎实)、款式新(跟进潮流)、态度好(尊重顾客)的女装店。”
风从巷口吹过,带着王莉的吆喝声和远处国营商店的广播声。苏清颜握紧笔,指腹微微发烫。她知道,自己要找的路,就在这两条歪路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