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光,吝啬而稀薄,终于还是挤进了这间二楼的卧房。冷文笙先于秋闻醒来。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枕畔。秋闻的脸庞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开,几缕贴在微汗的额角和颊边。
窗外,弄堂里的市声随着天色渐明开始流淌。楼下阿婆那带着浓重粤腔的抱怨清晰地飘了上来:“唉,又下雪了!”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重新贴向身边温暖的源头。
不知过了多久,秋闻眼神尚未聚焦,便对上了冷文笙近在咫尺的目光。他不知看了她多久,眼神专注得有些灼人。
他粗糙带茧的指腹正沿着她的眉骨轻轻描摹。秋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浓重的睡意未消,“烦人精…冻死人啦…”
冷文笙胸腔深处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震动,笑声闷闷地传出来。
秋闻被他这一声笑弄得彻底醒了神,昨夜那些滚烫纠缠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回脑海。“走开啦!碍事!”
她身上那件睡袍,在昨夜的混战中早就揉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也歪斜着,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饿不饿?”他撑起身,上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睡袍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锁骨。
秋闻被他问得一愣,“饿死了,滚下去做饭。”
冷文笙低笑,依言起身。
背后像是生了眼睛,在她目光落下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套上衣服的速度明显加快。
秋闻的心口像是被那仓促的动作轻轻刺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迅速移开视线,“小气!”
楼下厨房很快传来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秋闻换好一身素净的棉布旗袍下楼时,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烧得正旺,映得冷文笙的脸颊轮廓分明。
“煮粥?”秋闻倚在厨房门框上。
冷文笙没回头,“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秋闻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小心烫。”
“不怕。”
秋闻刚吃几口,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快步走向前台。拿起一块旧式怀表。
“咦?这个是谁的怀表?” 秋闻有些疑惑地嘀咕了一声,顺手将怀表放在了柜台面上显眼的位置,“这么旧,怕不值钱咯?”
她没多想,转身回到小桌边坐下。
冷文笙坐在她对面,也拿起勺子。他舀起一勺粥,没有立刻送入口中,目光却越过秋闻的肩膀,投向那扇通往天井的后门。门上方,靠近屋檐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蒙着灰尘的玻璃气窗。
就在那扇气窗的玻璃上,极其短暂地,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冷文笙握着勺柄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色。
“看什么?” 秋闻吹凉了勺子里的粥,正要送入口中,抬眼发现冷文笙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也扭头看向后门。那扇气窗灰扑扑的,外面是冬日阴沉的天空,什么异样也没有。
冷文笙的目光从那扇气窗上收回,落在秋闻脸上。“没事,看看那只小猫回来没。”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碗里。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浓云低垂,如同浸饱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青灰瓦檐上。一场更大的雨,正在无声地酝酿,蓄势待发。
日子仿佛又被强行按回了原来的轨道。冷文笙依旧接任务,依旧在深更半夜带着一身洗刷过也难以完全驱散的血腥气归来。也会在清理干净后,带着一身凉意钻进被子,从后面抱住早已睡熟的秋闻。
“秋闻~” 他低低地唤,脸颊蹭着她柔软的发顶,“我回来了。”
秋闻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含混地嘟囔:“烦人精…几更天啊…别吵…”
偶尔,他也会故意哼哼唧唧:“秋闻~秋闻~我伤的好重,你关心关心我嘛~”
回应他的往往是秋闻毫不客气地一巴掌,闭着眼睛,眉头皱得死紧,不耐烦的赶人:“闭嘴,我要睡觉,别装可怜!再吵踢你下床!”
冷文笙便识趣地收敛了那点故意卖惨的小心思,只是将脸埋在她肩窝里。这时,秋闻又会带着没睡醒的烦躁,摸索着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胡乱地在他头发上揉两下。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慷慨,斜斜地穿过秋记裁缝铺的玻璃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秋闻正伏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拆解那个包裹。
包裹里是几卷质地精良、颜色独特的进口呢料,一看便价格不菲。秋闻拿起料子,对着光仔细查看纹理。接着,她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很严实的方形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本装帧精美的外文书刊,法文标题烫着金边。最后,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子,打开锁扣,里面并非什么贵重珠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用油纸封好的几封信件。
“喏,都是我同学寄的,”秋闻拿起那几本时装书,扬了扬,语气寻常,“说是巴黎最时兴的东西,让我开开眼。”她又指了指那些药材,“家里寄的,说是村里的祖叔种的,阿妈硬要寄来,烦死人。”她拿起最上面一封信,随手递给冷文笙,“呐,家书,帮我看下,写什么这么长?”
她的动作和话语都极其自然,冷文笙接过那封厚厚的家书,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内容无非是家长里短,母亲的身体,南洋的气候,对女儿的思念,絮絮叨叨,温情脉脉。便坐在她身边缓缓念起来。
秋闻她正拿起一块布料,在他身上比划着,嘴里念叨:“这个颜色衬你,够沉稳,过两日找人帮你做件新外套。”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信递还给她,声音刻意放得轻松:“伯母身体挺好,叫你顾好自己,不用挂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店铺一角堆着的年货,“年关近了,是时候置办些年货了?今年…我同你一起去?” “我们”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小心,带着试探。
秋闻愣了一下,抬眼看他,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啊,我今年不回去,正愁没苦力。”
年关的街市,人潮汹涌,摩肩接踵。喧嚣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着炸年糕和炒干货的香气,织成一张充满烟火气的网。
冷文笙穿着秋闻给他新做的深灰色风衣,手里提着、肩上扛着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和竹篾礼盒,里面装着腊肉、香肠、风鸡、果脯、新蒸的年糕、红彤彤的剪纸和对联。秋闻则拿着一份清单,指挥着他去这个摊子称几斤瓜子,去那个铺子挑几挂红炮仗。
“喂!冷文笙!看着路啊!撞到细路仔啦!”秋闻回头,看到他险些撞到一个乱跑的孩子,忍不住扬声喊他,声音里带着嗔怪。
冷文笙笨拙地侧身避开,手里堆叠的盒子摇摇欲坠,他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看向秋闻,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点憨气的窘迫笑容。秋闻看着他这副模样,再看看他手里身上挂满的年货,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在冬日阳光下格外生动。
“好像只挂满年货的大马喽!”她笑着调侃他,声音清脆,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婉转腔调。
冷文笙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最寻常不过的、为筹备年节而忙碌的市井夫妻,那些血腥、阴谋、暗处的眼睛,都只是遥远而模糊的噩梦。
他笨拙地朝她咧了咧嘴,努力想跟上她的步伐,融入这喧闹的、充满希望的节日氛围里。两人在拥挤的人潮中,笨拙地互相照应着,手忙脚乱地挑选、付钱、提货。冷文笙甚至学着旁边一个男人的样子,将一串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铜钱挂饰,趁秋闻低头挑蜜饯时,悄悄塞进她提着的其中一个油纸包里。
“新年快乐!”
新年的钟声在远远近近的爆竹声中隐约传来时,冷文笙和秋闻正坐在后院小小的天井里。石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下酒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秋闻裹着厚厚的棉袍,鼻尖冻得微红,手里捧着一个温热的茶杯。冷文笙拿起酒壶,给她面前的杯子也斟了半杯。
“就只喝一点,不能多喝。”
秋闻端起杯子,小小的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回甘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暖意。她抬头望着被此起彼伏的烟花短暂照亮的夜空。
“新年快乐。”她轻声说,目光没有看他。
冷文笙也仰头喝干了杯中酒,灼热的液体一路烧下去,却暖不了心底那越来越大的空洞。他看着秋闻在明明灭灭烟花光亮中的侧脸,那张总是带着点倔强和精明的脸上,此刻竟有种看透世事般的倦怠和疏离。
短暂的假期结束,生活再次被强行拖回所谓的“正轨”。冷文笙的“工作”变得越发频繁,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身上的血腥气有时浓重得即使用皂角搓洗多次,也似乎能渗入皮肤纹理。每一次带着一身寒意靠近熟睡的秋闻,每一次听到她在睡梦中含混地抱怨他“索气鬼”。他把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她的体温和气息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也确认她的存在。
少帅府的书房,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陈嘉学将一份薄薄的档案“啪”地一声扔在冷文笙面前的桌案上,声音冷得像冰,“查不到。广东那边,翻遍了户籍册,没有‘秋闻’这么个人。她的来历,藏得很死。”他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冷文笙,一字一顿,“只查到一点,漕运帮那位老爷子,对她多有关照,几乎是当自家子侄看待。冷文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冷文笙面无表情地拿起那份档案,纸张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快速地浏览着上面寥寥无几的信息。他和秋闻朝夕相处,同床共枕,自然知道她的秋记里,出现了许多不该出现的东西。
这些细节,过去被他刻意忽略,用“巧合”和“她只是见多识广”来麻痹自己。
他放下档案,抬起眼,声音也平静得可怕,“如果她真的是细作,那便是我棋差一招,瞎了眼,自甘堕落。我自愿认输,将命赔给你们就是。”他顿了顿,那平静的语调里终于裂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那如果……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因为某种原因必须隐藏身份的富家小姐呢?”
“冷文笙!”陈嘉学猛地从书桌后站起来,一步跨到他面前,狠狠揪住他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额头青筋暴跳,压低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狂怒,“你TM疯了?!你居然拿少帅府的安危,拿你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如果’?!就为了一个女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当场拔枪的冲动。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松开手,将冷文笙推得踉跄一步,声音恢复了冰冷,却带着嘲讽:“冷文笙,你清醒一点!你替少帅府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干净!你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能金盆洗手,带着美人全身而退吧?是,就算少帅府念在你过去的‘功劳’上放过你,那你的敌人呢?那些被你杀掉的、被你毁了的人,他们的同党、他们的主子,会放过你吗?还是说,”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直刺冷文笙眼底,“你想拉着那个秋闻,陪你一起去死?让她给你陪葬?!”
“陪葬”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冷文笙心上。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里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痛苦。陈嘉学的话,,将他这段时间刻意蒙在眼前的的纱布,血淋淋地撕开了。是他太自私了!一意孤行,只顾着自己贪恋那份温暖,却从未真正替秋闻考虑过!和他这样一个行走在刀尖、浑身缠绕着血腥和仇怨的杀手在一起,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陈嘉学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伤春悲秋的时间,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还有,‘冷雁秋’这个名字,你多久没听到了?你以为她真的会放过你这把曾经最锋利、如今却生了锈、还妄想挣脱锁链的刀吗?”
“冷雁秋……”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冷文笙空茫一片的脑海中炸开。无数被他刻意尘封在最黑暗角落的记忆碎片,瞬间喷涌而出,带着令人窒息的腥甜气息,将他仅存的意识彻底淹没。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冷文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走出那如同巨大兽口的少帅府朱漆大门的。冬日黄昏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像个游魂,飘荡在熟悉的街巷,最终停在了通往秋记的那条巷子口。
暮色四合,秋记裁缝铺的玻璃窗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将窗棂上贴着的红色剪纸窗花映得格外清晰。铺子里人影晃动,几个熟客提着刚做好的新衣走出来。
伙计来福正吭哧吭哧地将门板一块块装上,准备打烊。他一抬头,正好看到巷子口阴影里站着的冷文笙,脸上立刻露出憨厚的笑容,扬起手就要打招呼:“冷先生!你……”
他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冷文笙却像被那声呼唤烫到了一般,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飞快地消失在了巷口。
来福的手僵在半空,疑惑地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嘀咕:“咦?怎么走)?”他带着满脑子的不解,收拾好门板,回到铺子里。
秋闻正坐在柜台后,借着明亮的汽灯,翻看着一本最新的巴黎时装杂志,纤细的手指捻过光滑的铜版纸页。听到来福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随口问道:“门板上好了?”
“上好了,秋老板。”来福应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委屈和不解,“秋老板,我刚才见到冷先生了,就在巷子口。但他一见到我,好似撞鬼一样,转身就走得好快!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秋闻翻动杂志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画报上那个穿着曳地长裙的模特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谁知道他又在闹什么脾气,”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将杂志合上,“不管他。来福,等下打烊了,你去库房把城南那批染坏了色的次品布头带上,拿回去给你家里几个细路仔做几身衣裳吧,总好过丢了。”
“多谢秋老板!”来福一听有布料拿,立刻把冷文笙的异常抛到了脑后,欢天喜地地应了。
果然,到了晚饭时分,冷文笙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后院的小厨房。秋记安静得只剩下炉子上水壶发出的微弱嘶鸣。直到安平饭店的伙计提着食盒出现,将几样热气腾腾的招牌菜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秋闻看着桌上那几碟精致的菜肴,都是她平日爱吃的。她站在原地,拧紧了眉头,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带着火气的低骂:“死憋仔!”
几天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下无声滑过。冷文笙像是彻底消失了,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秋闻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连续几晚的浅眠让她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秋闻几乎以为天快亮了。身后的房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近于无的“咔哒”声——是钥匙插入锁孔被极其小心拧动的声音。紧接着,是门轴转动时那几乎被完全抑制住的、微不可闻的摩擦声。
一个带着寒意的身影,裹挟着外面的空气,潜入了房间。
那人停在床边,然后,半跪在床边。带着凉意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触碰到她的脸颊,沿着她的眉骨、鼻梁、唇线,一点点地描摹。
紧接着,一滴温热的液体,砸落在她的颈侧肌肤上,烫得她几乎要瑟缩。一滴,又是一滴……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忍无可忍!
就在那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手指再次颤抖着试图抚上她鬓角时,秋闻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里,她的眸子亮得惊人。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翻身坐起,在冷文笙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惊愕目光中,抡圆了手臂——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冷文笙的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的脸瞬间偏向一边。
死寂。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陡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冷文笙彻底僵住了,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完全懵了,甚至忘了去捂脸,只是茫然地看向黑暗中那个坐起的身影。
秋闻胸膛剧烈起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死死盯着他脸上那清晰的指痕,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像绷紧的弓弦:
“冷文笙!”她连名带姓地叫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你搞什么?嗯?夜半三更,偷偷摸摸,做贼一样摸进来!坐在这里哭哭啼啼!你当自己是谁?戏折子看多了,想演一出苦情戏给我看吗?!”
冷文笙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打懵了,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秋闻趁着他没反应过来,扭身将冷文笙压在床上。
他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辩解的孩子,将脸埋进还带着她体温和馨香的柔软被子里,整个身体蜷缩起来,鼻尖贪婪地汲取着被褥间那令人心安的栀子花气息。
秋闻看着他这副鸵鸟般逃避的姿态,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骤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只留下灼热的余烬和一片酸涩的潮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伸出手臂,环抱住了他蜷缩的身体。下巴抵在他僵硬紧绷的肩胛骨上,声音里的火气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带着沙哑的温和,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好了,好了…”她轻轻拍抚着他僵硬的背脊,感受着他身体细微的震动,“别这样…到底怎么了?同我讲。”
所有的恐惧、绝望、自厌和那份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对未来的渺茫希冀,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克制。
他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秋闻,手臂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迅速濡湿了她单薄的寝衣。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皮肤,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无法控制地颤抖。那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变成破碎的、含糊不清的泣诉,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孤注一掷的祈求:
“秋闻…秋闻…”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是唯一的咒语,“如果…如果我…如果我摆脱了…摆脱了这身份…不再是…不再是那把刀…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名分?”他抬起头,泪水纵横的脸上,那双眼睛此刻只剩下恳求,“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的…名分?”
秋闻没有给他确切的回答,“看冷老板的发挥咯~”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和泪水滴落的细微声响。窗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降临,浓稠的墨色吞噬着最后一点微光。那扇紧闭的、通往天井的后门,在深沉的黑暗里,静默得像一个巨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