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玄武门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像是谁给这座冷酷的城楼盖上了层白棉絮。雪不大，刚能遮住石板缝里的血迹，却盖不住那股子铁锈混着血腥的味儿。沈炼站在城楼边缘，风刮得他脸上生疼。刚从地底爬出来，染血的衣袍冻得梆硬，一动就咯咯作响。

他左手紧紧攥着半块龙纹玉佩，秦霜儿脖颈上那半块早就在她化光时融进他掌心了。现在两块玉佩隔着皮肉隐隐发烫，像是要自己拼到一块儿去。血色梅花印记在他手背上亮着淡金色的光，顺着血管往胳膊上爬，所过之处又烫又麻。

城门阴影底下站着个人，青衫飘飘的，看着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沈炼眯起眼，寒风吹得雪沫子迷了视线。那人影慢慢往前走，左眼下那颗泪痣看得越来越清楚。

"真是你？"沈炼的声音哑得像破锣，早上在地底跟王振的机关傀儡打了一架，嗓子眼里还卡着血沫子。

苏墨白站住了，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脸上那笑容温温吞吞的，跟沈炼记忆里那个一紧张就啃笔头的酸秀才没两样。

"不是我还能是谁？"苏墨白往前又走了两步，青衫下摆扫过积雪，没留下脚印。沈炼心里"咯噔"一下，这点小把戏可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睛。

"上次在地底，你不是被王振的铁链子分尸了？"沈炼慢慢把右手往后背挪，摸到断刀刀柄。那把刀是未来的自己留下的，此刻刀柄烫得吓人。

苏墨白低头笑了笑，手指不自觉地卷着袖口："王公公那点小伎俩，还伤不到我。倒是你，"他抬眼看向沈炼，目光扫过他满身的血污，"跟自己打一架的感觉如何？"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沈炼却心里一紧。跟未来的自己碰面这事，按理说只有他跟已经凉透的秦霜儿知道。袁彬...想到这儿心口像是被狠狠砸了一锤子，那家伙连尸体都没留下全乎的。

"你怎么会知道？"沈炼往前逼近半步，右手的断刀已经握紧，"上次在地底救我的，是不是你？"

"救你？"苏墨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笑得肩膀直抖，"沈百户可真会开玩笑。我苏某人手无缚鸡之力，哪有本事从王振眼皮子底下救人？"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恰好避开沈炼的气势压迫。

就这一下躲闪，沈炼看出破绽来了。锦衣卫百户不是白当的，这点微表情小动作瞒不过他的眼。真的苏墨白紧张的时候会啃指甲，不是卷袖口。而且...沈炼的目光落在对方左手上。

昨天在地底光线暗没看清楚，现在雪地里亮堂得很。苏墨白左手也有个血色梅花印记，跟自己掌心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可细看之下，那印记颜色偏浅，边缘还有点模糊，像是用什么颜料画上去的。

"袁彬跟我说过，"沈炼突然开口，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袖口，"你们江南有一种人皮面具，薄得跟蝉翼似的，能把痣都模仿得一模一样。可惜啊，"他猛地提高音量，"模仿得了印记，模仿不了刀疤！"

随着话音落下，沈炼突然前冲，右手断刀带起风声劈向苏墨白面门。对方显然没料到他说动手就动手，仓促间抬手格挡。就这一下，青衫袖口被刀风掀开，露出手腕上一圈细密的齿轮印记——那可是苏墨白尸体碎块上才有的标记。

"你不是苏墨白！"沈炼的刀停在对方咽喉前一寸，刀刃上沾着的血滴在雪地上，洇出个小小的红点，"说！你到底是谁？"

"沈百户果然好眼力。"假苏墨白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慢慢抬起头，左眼下那颗泪痣突然动了动，像是活过来的虫子。紧接着，他半边脸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底下银光闪闪的金属骨架。

"啧啧，这破肉身就是不经用。"假苏墨白伸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个全是线路和齿轮的脑袋。眼睛是两颗发着红光的玻璃珠子，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零件咔嗒咔嗒响，"本来想跟你多玩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

沈炼握紧刀柄的手又加了几分力："王振派你来的？他人呢？"

"王公公？"机械脑袋发出刺耳的笑声，震得沈炼耳膜疼，"他现在自顾不暇呢。不过你放心，等我拿到你脑子里的记忆碎片，就会送你去跟他团聚。"话音刚落，假苏墨白的右臂突然"咔嚓"一声变形，变成了个闪着寒光的机械弩，箭头直指沈炼心口。

"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沈炼冷笑一声，正准备挥刀斩断对方的胳膊，却突然感觉到左肩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地里钻出几根细细的金属针，其中一根已经扎进他肩膀。

"麻醉针而已，死不了人。"机械脑袋转了半圈，红光闪烁，"就是让你动不了，方便我取出你的记忆。"

沈炼想抬手拔掉针，可整条左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更糟糕的是，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痒，很快蔓延到全身。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城垛上才稳住身形。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炼咬着牙，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混着血水滴在雪地上。

"干什么？当然是完成我的使命。"机械人一步步逼近，右臂的弩箭又对准了沈炼的太阳穴，"天工锁龙阵需要守阵人的记忆来维持运转，而你，沈炼，你脑子里装着九十九次轮回的碎片，可是上好的祭品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沈炼眯眼望去，只见一队穿着玄甲的士兵正朝这边跑来，为首的是个穿蟒袍的少年——朱见深！

"太子殿下！"沈炼又惊又喜，没想到这时候会遇到他。

朱见深没理他，径直走到机械人面前，皱着眉头打量："这就是王振搞出来的东西？啧啧，手艺真够糙的。"

机械人显然没料到太子会突然出现，红光一阵乱闪："你是谁？敢扰我的事！"

"我是谁？"朱见深笑了，从怀里掏出块玉佩，上面刻着个"令"字，"拿着这个，去诏狱问问，看谁敢拦我朱见深办事。"

机械人的红光突然熄灭了几秒，像是在处理信息。等红光重新亮起时，语气明显恭敬了不少："原来是太子殿下。误会，都是误会，属下正在执行王公公的命令，捉拿叛逆沈炼。"

"王振的命令？"朱见深挑眉，突然抬脚踹向机械人的膝盖，"在我面前，轮得到他发号施令？"

"咔嚓"一声脆响，机械人的膝盖关节被踹得变形，整个身子歪倒在地。沈炼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整天在宫里斗蛐蛐的纨绔太子吗？

"殿下，这东西不是人..."沈炼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不是人。"朱见深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戳着机械人身上的齿轮，"这是'机关傀儡'，我父皇的实录里记载过。不过能做得这么像真人，手艺确实不错。"他说着突然回头看沈炼，"你的左肩怎么回事？"

沈炼这才想起肩膀上的毒针，刚想说话，就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倒下的瞬间，他看到朱见深的手掌被尖锐的城垛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滴在雪地上，竟然浮现出淡淡的金色龙纹。

\[未完待续\]雪地突然震颤。

朱见深掌心的龙纹如活物般游动，金色光芒顺着雪地裂纹蔓延，在沈炼迷离的视线里，那些血迹仿佛被晨光镀上了金边。机械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断臂处爆出火星："龙脉觉醒？不可能！天工锁龙阵明明还..."

话音未落，玄甲卫已结成刀阵。沈炼盯着朱见深握剑的手——那道伤口里渗出的不是寻常鲜血，而是带着微光的金红色液体，滴在雪地上竟蒸腾起白雾。

"绑了。"朱见深擦过沈炼身边时，少年太子的指尖有意无意掠过他发烫的玉佩。一股暖流突然冲散沈炼喉头的腥甜，他听见朱见深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去太液池冰窖，找第九块砖。"

机械人突然自爆。

沈炼被气浪掀翻时，看见无数细小的黄铜齿轮射向玄甲卫。雪沫与血雾同时炸开，朱见深那件绣着蟒纹的锦袍被碎片划破，露出内衬暗纹——竟是件软甲。

"带百户大人去治伤。"太子掸着衣袖上的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顺便查查看，谁把诏狱的东西放出来遛弯了。"

沈炼被两个玄甲卫架起时，左肩的麻痒突然变成灼烧感。他低头看见那枚毒针正在皮肉里游走，针尾的铜环上刻着极小的"振"字。城头寒风卷着血腥味灌进衣领，远处钟鼓楼传来晨钟，惊飞了檐角铁马下栖息的乌鸦。

"殿下..."沈炼想说什么，却被塞进一辆没有窗的马车。黑暗降临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朱见深正弯腰拾起半片机械人残骸，少年的指尖在齿轮上划过时，那些冰冷的金属竟泛起了金色纹路。

车厢地板震得牙床发酸。沈炼摸出怀里的玉佩，两块碎玉隔着布料相吸，烫得快要烙进皮肉。毒针已经游到了心口位置，每跳动一下就有无数细小红线在皮肤下游窜。他想起昨夜秦霜儿化光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当心穿蟒袍的..."

车突然停了。

沈炼拔刀的瞬间，车门被掀开。逆光中站着个提着药箱的老太监，枯瘦的手指上戴着七枚玉戒指："咱家奉太子命来给大人排毒。"阴冷的嗓音像毒蛇吐信，"这'牵机引'可是王公公的得意之作，寻常太医可解不了。"

刀刃抵住老太监咽喉时，沈炼看见对方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老人突然笑了，露出黑黄的牙齿："沈大人可知，您手背上这梅花印，已经开了多少瓣？"

玉佩突然烫得无法忍受。沈炼低头，看见掌心那半块碎玉竟嵌进血肉，与秦霜儿留下的那半正在缓慢融合。最可怕的是手背上的印记——原本五瓣的梅花，不知何时竟多了半片新蕊。

"九世轮回开九瓣..."老太监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您现在，是第九世零三个月。"

毒针猛地钻进心脏。沈炼眼前炸开一片血红，倒下时听见老太监在冷笑："太子殿下要的是活祭品，咱家...偏要您做个死的。"

冰冷的指尖触到他咽喉的刹那，沈炼反手将断刀刺进对方心口。老太监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囊般迅速干瘪，七枚玉戒指叮叮当当散了一地。其中一枚滚到沈炼手边，上面刻着的竟不是龙纹，而是朵半开的梅花。

车门再次被拉开。

朱见深站在晨光里，玄甲卫举着火把环伺四周。少年太子弯腰拾起那枚梅花戒指，指尖在沈炼心口毒针的位置轻轻一点——已经钻入血肉的铜针竟缓缓退了出来，针尾还挂着条蠕动的金线。

"郭公公跟了王振作三十年，"朱见深擦着戒指上的血迹，"可惜呀，他不知道天工锁龙阵早就需要新钥匙了。"他突然按住沈炼正在融合的玉佩，"第七瓣花开的时候，你就该想起来了。"

剧痛从玉佩处炸开。沈炼看见无数记忆碎片在眼前闪过——玄武门、血、雪、秦霜儿的脸、苏墨白啃着笔头的侧脸、袁彬举着酒坛大笑的模样...还有朱见深，更小的朱见深，正蹲在满地齿轮中间，手里拿着半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想起来了吗？"少年太子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我们说好要一起...毁了这鬼阵法的。"

沈炼张口，吐出的却是黑血。每滴落在车厢板上的血珠，都绽开一朵小小的梅花。

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