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油灯在石台上静静燃烧，火苗明明灭灭，将两个人影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像两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沈炼紧握绣春刀，刀刃上还沾着机关蝎的机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苏墨白站在五步开外，手里的走马灯轻微摇晃，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这个平日里只会抱着古籍啃的书呆子，此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沈百户。"苏墨白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说要是我们两个人手里的东西拼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他举起手中的半张兽皮地图，边缘的裂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沈炼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调整呼吸。刚才跟机关蝎恶斗一场，他现在右臂还有些发麻。这书呆子出现得太蹊跷了，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手里还拿着另外半张地图。翰林院修撰？狗屁，沈炼才不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能独自闯到这里。

石室内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啦"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齿轮正在转动。地面开始轻微晃动，石缝里落下细细的灰尘。沈炼看到苏墨白脚下的地砖突然陷下去半分，露出底下银光闪闪的金属结构。

"这里撑不了多久。"苏墨白神色凝重起来，"整个机关系统都在崩溃，王振肯定已经发现我们动了枯井的机关。"

沈炼眯起眼睛。这话戳中了他的软肋。无论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闯入王振的老巢，要么是活得不耐烦了，要么就是真的掌握了什么关键信息。他慢慢把刀放下少许，但手指依然扣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把地图放石台上。"沈炼沉声说，"我们各退三步。"

苏墨白微微一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弯腰将半张地图轻轻放在冰冷的石台上。然后他真的后退了三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他戴的玄铁手套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沈炼突然注意到手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竟然和刚才那只机关蝎外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沈炼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自己的半张地图也放了上去。两张地图刚一接触，就像是两块磁铁，"啪"地一下吸在了一起。接口处渗出丝丝缕缕的红光，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地图上的纹路游走。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石台内部传来，整张地图突然腾空而起，悬在半空中开始旋转。红光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一道耀眼的光柱直冲石室顶部。沈炼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感觉一股暖流顺着眉心涌入脑海。

无数画面碎片在他眼前闪过：

沈家府邸燃起熊熊大火，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手持长杖，杖头镶嵌的骷髅头正滴着血。那人站在父亲的书房里，声音沙哑地说："沈将军，交出玄武钥，我可以留你儿子一命。"

年幼的自己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到母亲把半块桂花糕塞给父亲，手指上戴着一枚奇怪的蛇形戒指。父亲把戒指摘下来，塞进一个紫檀木盒，低声说："锁龙阵不能毁在王振手里......"

玄武门城楼上，秦霜儿挡在自己身前，胸前插着一把黑色的匕首。她嘴里涌出鲜血，却笑着把半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大人，这次真的...不能再陪你了..."

血。到处都是血。还有那半块永远吃不完的桂花糕。

"啊！"沈炼猛地捂住头跪坐在地上，那些画面像要把他的脑子撕裂。他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睁眼一看，苏墨白正蹲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也看到了？"苏墨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沈家灭门那晚的场景...王振手里的镇魂杖..."

沈炼甩开他的手，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揪住苏墨白的衣领："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画面是怎么回事？"

苏墨白没有反抗，只是指了指沈炼的左手虎口："你先看看那里。"

沈炼皱眉松开手，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左手。他虎口处一直有个浅红色的印记，家人都说那是胎记。可现在，那印记竟然在微微发光，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胎记，分明是一个微型的齿轮图案！

"这是..."沈炼瞳孔骤缩。

苏墨白慢慢摘下右手的玄铁手套，露出手腕内侧相同的印记："轮回者印记。我们都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事了。"

石室内的震动突然加剧，头顶落下大块的碎石。沈炼抬头一看，只见头顶的石壁已经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刚才还亮着的夜明珠接二连三地爆裂。石台周围的地面开始塌陷，露出底下更深的黑暗。

"没时间解释了！"苏墨白一把拉住沈炼的胳膊，"跟我来！"

沈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墨白拽着冲向石室中央。那里的地面陷下去一个巨大的齿轮状洞口，边缘闪烁着金属的寒光。沈炼本能地想反抗，却听到苏墨白在他耳边急促地说："这是天启年间的升降机关！王振当年就是靠这个在地底建立据点的！"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洞口传来，两人惊叫一声，双双坠入无边的黑暗。

下落的过程似乎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沈炼感觉自己不断撞上冰冷的石壁，身体像是要散架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得粉身碎骨时，突然"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咳...咳咳..."沈炼呛咳着爬起来，浑身骨头都在疼。他摸了摸四周，触手处软绵绵的，好像是某种织物。借着手腕上夜光石手链微弱的光芒，他倒抽一口凉气——他竟然摔在了一堆白骨上！

这些骸骨堆积如山，姿态各异，有些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许多骸骨身上还残留着破碎的衣物，看起来年代久远。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淡淡的尸臭，让人作呕。

"沈百户，你还好吗？"苏墨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似乎也摔得不轻，说话都带着痛苦的喘息。

"别他妈叫我沈百户。"沈炼咬着牙说，挣扎着站起来，"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轮回者？印记？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苏墨白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咔嚓"一声吹亮。橘红色的火光立刻照亮了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是一个约莫数十丈见方的石室，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台，台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你看墙上的刻痕。"苏墨白举着火折子走向最近的一面墙。

沈炼跟过去，借着火光仔细查看。那些刻痕深浅不一，显然出自不同人的手笔。最上面的刻痕已经模糊不清，看样式像是几十年前的；越往下越新，最下面的几道刻痕还泛着白茬，显然是不久前才刻上去的。

"这是..."沈炼的瞳孔突然收缩，"是计数？"

墙壁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数字，从"一"一直到"九十二"。在最下面的"九十二"旁边，有一道新刻的痕迹，上面写着四个字——

【第九十三次】

"轮回了九十三次？"沈炼失声问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们...一直在重复经历这些事？"

苏墨白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每次轮回都从景泰三年开始，到天工锁龙阵启动结束。所有觉醒的轮回者都会被吸引到紫禁城里，为了争夺那把能控制锁龙阵的钥匙互相残杀。"

"玄武钥？"沈炼立刻想起了父亲临死前藏起来的那个东西。

"对。"苏墨白走到石室中央的高台上，火光照亮了台上的物品。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鼎，鼎耳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鼎旁边散落着几本残破的手记，还有一个熟悉的东西让沈炼的心猛地一抽。

那是一个纸鸢形状的符咒，黄色的符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纹路——那是秦霜儿用来传递情报的纸鸢符！

沈炼快步走上前，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符咒。符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体温，显然不久前被人拿过。他想起秦霜儿启动玉石俱焚符时决绝的眼神，想起她塞给自己那半块桂花糕时温暖的指尖。

"她也是轮回者？"沈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墨白拿起一本残破的手记翻看起来，轻声说："不仅是她。袁彬、慕容清漪，甚至王振......我们都是被困在这个时间牢笼里的囚徒。"

沈炼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苏墨白："那朱见深呢？他说的龙气是什么意思？"

苏墨白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沈炼："太子...他不是轮回者。"

"那他..."

"他是钥匙。"苏墨白打断他，声音低沉，"天工锁龙阵的核心阵眼，就是拥有皇室血脉的朱见深。王振想要用他的龙气献祭，强行开启时空裂隙。"

就在这时，整个石室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墙壁上的刻痕开始发出诡异的红光。沈炼抬头一看，只见那些刻痕中渗出无数血丝，顺着石壁缓缓流动，最后汇聚成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第九十三次校准失败】

"校准？"沈炼皱眉，"校准什么？"

苏墨白脸色煞白地后退一步，嘴唇颤抖着："系统...我们是系统的变量...王振想要校准...消除所有变量..."

石室中央的青铜鼎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鼎身裂开一道缝隙，透出里面幽蓝的光芒。沈炼和苏墨白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鼎中漂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正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计时器。

"那是什么？"沈炼握紧了手中的绣春刀。

苏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不好！是镇魂钟的核心！王振已经开始启动仪式了！"

话音未落，青铜鼎突然炸裂开来，无数碎片向四周飞溅。沈炼眼疾手快，一把将苏墨白扑倒在地，躲过了致命的碎片攻击。当他们挣扎着爬起来时，只见原本放置青铜鼎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

那人戴着一张银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骷髅头的长杖，杖尖正滴着鲜红的血液。

"找到你了，我最不听话的变量。"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沈炼，这一次，你还想往哪里逃？"

沈炼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认出了这张面具，认出了这根长杖。

这是王振。但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王振。这个王振身上散发着可怕的气息，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

"你..."沈炼握紧刀柄，手心里全是冷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振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我？我是这个轮回的管理员。而你，沈炼，是第九十三次循环中，唯一失控的bug。"

他举起手中的镇魂杖，杖头的骷髅突然睁开了眼睛，射出两道猩红的光芒："不过没关系，今天之后，所有的变量都将被清除。天工锁龙阵将完美启动，而我，将成为新的时间之神！"

红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石室，沈炼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无数只手抓住，动弹不得。他看到苏墨白在旁边痛苦地挣扎，玄铁手套已经裂开，露出手腕上那个发光的齿轮印记。

"记住，沈炼。"王振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又像是在耳边低语，"下一次轮回，别再醒来了。无知，才是最幸福的。"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沈炼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抽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王振面具下那张狰狞的笑脸，以及石室墙壁上，那行刚刚浮现的，沾满鲜血的新刻痕——

【第九十四次校准开始】

合图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