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月亮像是蒙了层纱的铜镜,沈炼踩着碎银似的月光走在宫道上,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像条怎么也甩不掉的尾巴。身后传来远处厮杀渐歇的闷响,混着夜风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可他满脑子都是那半块啃过的桂花糕。
刚才在井台上看见它时,沈炼的手差点不听使唤。糕上的牙印浅浅的,边缘沾着点暗红——和秦霜儿塞给他那半块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糕点已经半干,可那股子甜香混着血腥气,还是猛地往鼻子里钻。
"傻丫头。"沈炼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烫得厉害。那天在玄武门城楼下,这丫头攥着他衣袖说"大人小心",眼里的光比城楼上的火把还亮。现在呢?那点光恐怕早就随着玉石俱焚的符咒,散在漫天雨里了吧。
井沿的青石板被人踩得油光锃亮,沈炼摸着冰凉的石板绕井走了一圈。井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月光底下看着像是蜘蛛网,可仔细一瞅——坎、离、震、兑...竟是左旋的九宫八卦阵。只是有些卦象被人动过手脚,乾位刻成了坤象,艮位多了道斜杠,活像被顽童乱改的棋盘。
"咔哒。"
井底突然传来轻响,沈炼猛地蹲下身子。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深处转动铜锁,每转一圈,井底那片漆黑的水面就泛起一阵幽蓝,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沉在里面。
袁彬临死前塞给他的验尸手札突然硌得肋骨生疼。他摸出那本泛黄的册子,借着月光翻到夹层——里面夹着张描红的小纸条,是袁彬他爹亲笔写的:"玄武血引,八卦为钥,遇水而开,见龙则停。"
沈炼咬咬牙,把左手食指伸进嘴里狠狠一咬。血珠渗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爹教他练功,也是这么让他用血画符。那时候爹的手总是暖暖的,不像现在他自己的手,凉得像井台上的石头。
"离。"他按着手札指示,先把血指按在正南方的离卦上。指尖刚贴上石壁,就烫得像摸了烙铁,井里的幽蓝水波"咕嘟"冒了个泡。
"坎。"北方坎卦同样滚烫,井水开始轻微旋转。
最后是东方震卦。当血指落下的瞬间,整口井突然发出闷雷似的轰鸣。沈炼赶紧后退几步,看见井壁上的八卦纹路竟活了过来,顺着石壁缓缓转动,咔嗒咔嗒的机械声响成一片。井水转得越来越快,最后形成个幽深的漩涡,把月光都卷了进去。
井沿内侧突然弹出一排铁环,沈炼抓住最上面那个试了试,纹丝不动。他从腰间解下防火的油布包,掏出里面的火折子吹亮——这是秦霜儿送他的生日礼物,据说能在水里燃三个时辰。橘红的火光里,他看清井壁上每隔三尺就有个落脚的凹痕,像特意给人凿的梯子。
"老子这辈子净钻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沈炼自嘲地笑了笑,把火折子叼在嘴里,双手抓紧铁环往下攀。井壁上渗着黏糊糊的水珠,混着土腥味,滴在脖子里凉飕飕的。爬了约莫三丈深,火折子的光突然照到旁边井壁上嵌着块青铜板,上面刻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那是沈家军的徽记,他右胳膊上就有一模一样的刺青。
青铜板中央有个钥孔,形状像只小乌龟。沈炼摸到胸口发烫的玄武钥,犹豫了一下还是拔了出来。钥齿刚对准钥孔,那铜板突然"咔嚓"一声弹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檀香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得火折子突突直跳。
"还有完没完了。"沈炼叹了口气,侧身钻进洞口。里面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把路照得亮堂堂的。脚下的地砖很古怪,踩上去会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低头一看竟是齿轮状的,齿牙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很久前有人在这里流了血。
走了约莫五十步,前方豁然开朗。沈炼刚从甬道里探出半个身子,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地面突然裂开道缝。他本能地后跳一步,只见一只半人高的铁蝎子从地里爬了出来,蝎钳张开能赶上他的胳膊粗,尾针上闪着幽蓝幽蓝的光。
"操。"沈炼拔刀的手都麻了。这时候他才看清自己站在间石室里,十丈见方,中央摆着个半人高的石台。那铁蝎子就趴在石台旁边,八只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活像有人在用锉刀磨骨头。
蝎尾突然"嗖"地一甩,三道蓝光直奔面门而来。沈炼矮身躲过,蓝光打在身后石壁上,"滋啦"冒出股黄烟,空气中立刻弥漫开杏仁似的怪味。他想起袁彬跟他说过"蝎类机关多带剧毒,见黄烟立刻屏息",赶紧捂住口鼻。
铁蝎子转着脑袋,两只核桃大的黄铜眼珠泛着冷光。沈炼握刀的手心全是汗,这玩意儿外壳看着比城墙砖还硬,绣春刀能不能劈开实在没底。他突然想起袁彬手札里画的机关兽图谱——"蝎类机关,目为虚,腹为实,核心在颅。遇强者佯攻,待其力竭则击其下三路。"
"来啊。"沈炼故意把刀扛在肩上,故意露出肋下空当。铁蝎子果然上钩,猛地往前一蹿,两只大钳子带着风声夹过来。沈炼身子往后一倒,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正好躲过钳击。还没等他起身,蝎尾又横扫过来,带着一股腥风。
"就是现在!"沈炼左手撑地,右腿猛地蹬在蝎头上。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铁蝎子被踹得翻了个身,露出底下的齿轮和铁链。沈炼趁机扑上去,刀尖朝着蝎子的脑袋狠狠扎下去。
"铛!"火星四溅,刀刃竟被弹了回来。铁蝎子趁机翻身,尾针直直刺向他胸口。沈炼赶紧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墙上,震得他嗓子眼发甜。再看那蝎头,竟只留下道白印子。
"他娘的。"沈炼抹了把嘴角的血,突然想起怀表链上挂着把小錾子——那是上次帮苏墨白修机关鸟时,那书呆子硬塞给他的。他掏出錾子叼在嘴里,左手抓住铁蝎子横扫过来的钳臂,右手拽住蝎尾使劲往后扯。
铁蝎子卡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猎物敢还手。就趁这功夫,沈炼猛地低头,把嘴里的錾子狠狠捅进蝎头和躯干连接的缝隙里。只听内部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铁蝎子突然浑身一颤,六条腿齐齐软了下去。
沈炼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那铁疙瘩不再动弹,才一瘸一拐走过去。蝎头的外壳已经裂开,露出里面一团黑黢黢的东西,摸起来温热温的,像揣着个暖手炉。他想起袁彬说过他们家传下来的玄铁母,据说能自己发热,是做机关核心最好的材料。
"袁小子,还真是心想事成。"沈炼把玄铁母揣进怀里,突然看见铁蝎子的一只螯钳紧紧夹着样东西。他费力掰开那铁钳,发现是半只断裂的玉镯,上面刻着缠枝莲纹——这是淑妃慕容清漪天天戴在手上的那只。
玉镯断口处还沾着点红绸,沈炼的心猛地揪紧。他想起慕容清漪化作青烟前说的那句"九世的债,该还清了",想起她后颈那个月牙形的胎记,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冷宫哭哭啼啼的小宫女。
"去他妈的九世!"沈炼一拳砸在旁边石壁上。拳头刚落下,整面墙突然轻微晃动起来,中间一块石板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个一人高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卷兽皮地图,还有三个密封的竹筒,上面盖着司礼监的火漆印。
沈炼展开兽皮地图,倒抽一口凉气。上面用朱砂画着紫禁城的平面图,地下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和线条,每个红点旁边都写着天干地支——这竟是天工锁龙阵的机关分布图!只是地图中间裂了道缝,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他手里的这半正好缺了最重要的阵眼位置。
"王振老东西。"沈炼咬牙切齿。地图边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是王振特有的鬼画符笔迹,写着"辛酉日,子时祭,引龙气,开天门"。
他拿起最上面的竹筒晃了晃,里面像是装着些纸片。正想拆开火漆,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沈炼猛地转身拔刀,火折子的光照在来人脸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墨白站在甬道入口,手里提着盏走马灯,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书呆子居然穿着夜行衣,头发用根布带束着,平日里拿笔的手上戴了副玄铁手套,嘴角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最让沈炼瞳孔骤缩的是,苏墨白左手举着半张兽皮地图,边缘的裂口正好和他手里的这半严丝合缝。
"沈百户。"苏墨白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走马灯的光照亮他眼底的纹路,"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沈炼握着刀的虎口突突直跳。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在翰林院,这书呆子蹲在地上修自鸣钟,嘴里哼着首古怪的曲子——那曲子和他小时候爹哼的一模一样,是沈家军独有的行军调。当时他只当是巧合,现在想来......
"是你。"沈炼的声音有点发紧,"一直在帮我们的人是你。"
苏墨白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手里的半张地图往上举了举:"沈百户觉得,要是我们俩手里的图拼在一起,会不会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炼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这书呆子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此刻却站得笔直,玄铁手套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们到底在哪儿见过?是在诏狱前递给他医治旧伤的草药?还是在玄武门偷偷塞给袁彬那瓶能解玄阴毒的解药?
"凤印的另一半,"沈炼突然开口,刀尖指着苏墨白的 throat,"在你那儿?"
苏墨白笑了,手指轻轻敲击着手里的地图:"沈百户要不要猜猜,朱见深的龙气到底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整个石室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头顶落下簌簌的灰尘。中央的石台上,那盏原本灭了的油灯突然自己亮了,火苗青幽幽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蓄势待发的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