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站在古董市场的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胳膊上因阳光照射而泛起的红疹。傍晚六点的阳光对她而言依然太过强烈，即使穿着长袖衬衫和宽檐帽，那些顽固的光线还是能找到缝隙钻进来，灼烧她异常敏感的皮肤。

医生称它为"日光性皮炎"，但阿月知道这不只是普通的过敏。自从十六岁那年起，她的皮肤就开始对阳光产生剧烈反应，仿佛她的身体在拒绝与白昼有任何接触。二十五岁的她已经习惯了昼伏夜出的生活，像一只被迫倒时差的夜行动物。

"小姐，看看这个吧，刚从欧洲运来的珍品。"

沙哑的声音从摊位后方传来。阿月低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他的眼睛在昏黄的摊位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老人面前摆着一双水晶鞋——不是童话里那种公主穿的玻璃鞋，而是一双真正由某种透明材质制成的鞋子，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这是..."

"独一无二。"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据说能实现穿戴者的愿望。"

阿月蹲下身，手指悬在鞋面上方，不敢触碰。那鞋子美得不真实，透明的材质中似乎有液体在流动，像是被封存的月光。

"多少钱？"她听见自己问。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价格，而是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打量着她："你讨厌阳光，对吗？"

阿月猛地抬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这双鞋，"老人轻轻抚过水晶鞋面，"能让你享受阳光。不需要太多，只要一点点代价。"

"什么代价？"

"所有馈赠都有价格，亲爱的。"老人神秘地笑了，"但对你而言，这价格值得。"

最终，阿月用三个月的积蓄买下了这双鞋。老人将鞋子装进一个黑色丝绒盒子时，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记住，它需要喂养。否则，功效就会失灵。"

阿月第一次穿上水晶鞋是在一个月圆之夜。她坐在公寓的阳台上，月光洒在那双透明的鞋子上，使它看起来像是用凝固的月光雕刻而成。

鞋子出奇地合脚，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当她把双脚都穿进去时，一阵奇异的温暖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最不可思议的是，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就像长期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了。

第二天早晨，阿月做了一个她多年未曾做过的事——她拉开了卧室的窗帘，让阳光直接照进房间。金色的光线洒在床上，她下意识地缩了缩，等待熟悉的刺痛感袭来。

但它没有来。

阿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手背上。没有红疹，没有灼烧感，只有温暖的触觉。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脚上的水晶鞋，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在月光下更加美丽。

"真的有用..."她喃喃自语，眼眶湿润了。

接下来的日子，阿月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她开始在白天出门，去公园长椅上读书，在露天咖啡馆吃午餐，甚至尝试了短途徒步。水晶鞋不仅消除了她对阳光的过敏反应，还给了她一种奇妙的自信。路人们会多看她几眼——或者更准确地说，多看她的鞋子几眼。那双在阳光下闪烁的水晶鞋成了她的标志。

但一周后的早晨，阿月醒来时感到一丝异样。水晶鞋看起来不那么明亮了，透明的材质中似乎有细小的红色丝线在游动。当她穿上鞋子时，那种舒适的温暖感减弱了许多。

"它需要喂养。"老人神秘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回响。

阿月站在宠物店门口，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她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她养了三年的兔子雪球。

"我能帮你什么吗，小姐？"店主和蔼地问道。

"我...我的兔子受伤了。"阿月低声说，打开纸箱，露出雪球后腿上的一道小伤口，"它不小心被铁丝划伤了。"

这是谎言。半小时前，是她亲手用美工刀在雪球腿上划了一道口子。当几滴鲜血落在水晶鞋上时，那些红色的丝线立刻活跃起来，吸收了血滴，鞋子的光芒也随之恢复。

阿月感到一阵强烈的罪恶感，但更多的是释然。水晶鞋又恢复了那种神奇的温暖，让她能够继续享受阳光。兔子的小伤口很快就能愈合，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很小的代价。

但水晶鞋的"胃口"似乎在增长。雪球的血只维持了两天的效果。第三天早晨，阿月发现邻居家的猫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拿着一小块鱼肉引诱它靠近...

一周后，阿月已经发展出一套"喂养"水晶鞋的流程。宠物店的仓鼠、公园里的鸽子、甚至是偶然闯入地下室的老鼠...任何小动物都能成为暂时的解决方案。每次只需要几滴血，不会致命，她这样安慰自己。

水晶鞋对这些血液的反应越来越强烈。每次吸收血液后，它不仅会恢复光芒，还会给阿月带来一种奇妙的愉悦感，像是大脑释放了大量的内啡肽。她的皮肤变得更加光滑，眼睛更加明亮，连长期困扰她的社交恐惧症也减轻了许多。

"小姐，你最近气色真好。"咖啡店的店员对她说。

阿月微笑着点头，脚上的水晶鞋在阳光下闪烁。她没有注意到，鞋子里那些红色丝线已经变得越来越密集，几乎要遮盖住原本的透明材质。

一个月后的夜晚，阿月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水晶鞋长出了尖牙，咬住了她的脚踝，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血液。她大汗淋漓地坐起来，第一时间低头查看脚上的鞋子——它们依然安静地穿在她脚上，但那些红色丝线已经形成了复杂的网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阿月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脱下这双鞋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每次尝试脱鞋，都会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鞋子已经与她的皮肤融为一体。

更糟的是，小动物的血液已经不能满足水晶鞋的需求了。昨天，她用了整整一只兔子的血，效果却只维持了几个小时。

"你需要更多。"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低语，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阿月颤抖着拿起手机，划动通讯录。她几乎没有朋友，但最近几周，确实有几个人对她表现出兴趣——那个总是对她微笑的咖啡店店员，公园里和她聊过天的慢跑者，新搬来的邻居...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马克，图书管理员，上周主动帮她找书，还邀请她参加读书会。

"就一次，"她对自己说，"只需要一点点，不会伤害他。"

第二天，阿月精心打扮后去了图书馆。水晶鞋在长裙下若隐若现，每一步都发出微弱的闪光。马克见到她时眼睛一亮，热情地迎上来。

"阿月！真高兴你来了。我刚好找到一本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书..."

他们聊了很久，马克提议去附近的咖啡馆继续交谈。阿月微笑着同意了。在咖啡馆昏暗的角落，当马克俯身指向菜单上的某款饮品时，阿月迅速用藏在袖口的小针刺破了他的手背。

"哎哟！"马克缩回手，"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可能是我的胸针不小心刮到了，"阿月假装歉意地说，同时悄悄将沾了血的手指滑向裙摆下的水晶鞋，"真的很抱歉。"

水晶鞋接触到人类血液的瞬间，阿月感到一股强烈的快感从脚底直冲头顶。马克的血比任何动物血都有效，鞋子的光芒瞬间变得耀眼夺目，那些红色丝线欢快地舞动着，几乎要跃出鞋面。

而马克似乎突然变得疲惫不堪，他揉了揉眼睛："奇怪，突然觉得好累..."

阿月借口有事先行离开，脚步轻快地走在阳光下。水晶鞋从未让她感觉如此美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路人们纷纷回头看她，不只是因为那双闪闪发光的鞋子，还因为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魅力。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红色，与水晶鞋中的丝线一模一样。

"不够，还不够..."

阿月蜷缩在浴室角落，盯着自己苍白的手腕。距离上次用马克的血"喂养"水晶鞋已经过去了三天，鞋子的光芒再次暗淡下来。更可怕的是，她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更多、更新鲜血液的渴求。

水晶鞋已经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主动的索取者。昨夜，阿月在睡梦中被脚踝的刺痛惊醒，发现鞋子上伸出了细小的红色触须，刺入她的皮肤，吸取她的血液。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老人所说的"价格"是什么。

但她已经无法回头了。没有水晶鞋，她将重新变回那个见不得阳光的怪女孩；继续穿着它，则必须满足它日益增长的饥渴。

镜子里的阿月已经与一个月前判若两人。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明显加深，唯有嘴唇异常红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脚——水晶鞋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鞋子，那些红色丝线向上蔓延，爬满了她的脚踝和小腿，像某种寄生物的根系。

"最后一次，"她对镜中的自己说，"然后我就想办法摆脱它。"

阿月精心策划了一场小型聚会，邀请了马克和其他几个最近认识的人。她的公寓被布置得温馨迷人，餐桌上摆满了美食和红酒——其中一瓶特别的红酒里掺入了少量镇静剂。

当客人们因药效发作而昏昏欲睡时，阿月取出了准备好的医用采血针和试管。她动作娴熟地从每个人身上抽取少量血液，小心得不留下任何明显痕迹。水晶鞋在她脚上兴奋地颤动，那些红色丝线几乎要破鞋而出。

当最后一滴血滴落在鞋面上时，异变突生。那些丝线猛地暴涨，不再是细细的线状，而是变成了手指粗的红色触须，直接刺向昏睡中的客人们。

"不！停下！"阿月惊恐地试图阻止，但为时已晚。触须贪婪地插入马克和其他人的皮肤，大量鲜血顺着透明的管道流向水晶鞋。鞋子的颜色彻底变成了深红，不再透明，而客人们的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阿月瘫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恐怖的盛宴。当触须终于收回时，水晶鞋已经变成了一双血红色的"宝石鞋"，散发着邪恶的光芒。而地上躺着几具干瘪的尸体，面容扭曲，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

"天啊...我做了什么..."阿月捂住嘴巴，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更可怕的是，她感到一种诡异的满足感。水晶鞋传递给她的不仅是能力，还有那些受害者生命精华带来的极致愉悦。她的皮肤变得完美无瑕，眼睛明亮如星，整个人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这就是代价..."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既像老人的声音，又像无数人混合的低语，"但还不到最后。"

阿月低头，惊恐地发现那些红色触须正缓缓爬上她的腰部，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身体。水晶鞋不再只是鞋子，而是活物，而她，正在成为它的一部分。

一个月后，当地报纸刊登了一则奇怪的新闻：《多名失踪者遗体被发现，死因成谜》。报道称，几名年轻人的尸体在一栋公寓内被发现，全身血液几乎被抽干，但没有任何外伤痕迹。公寓的住户——一名叫阿月的年轻女性——下落不明，警方正在全力搜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站在古董市场，面前摆着一个黑色丝绒盒子。当好奇的顾客询问盒子里是什么时，老人只是神秘地微笑：

"独一无二的珍品，能实现穿戴者的愿望。只需要一点点代价..."

盒子里的水晶鞋在月光下闪烁，透明的材质中，隐约可见一丝红色在流动。

---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