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飞回来,张婧仪的行程还是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几个城市连轴转,新电影的路演宣传一场接一场。原定的广告拍摄只能往后推,她利索地处理完手尾,抢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机票,只想一头扎进公寓的安静里。
候机时手机屏幕一亮。肖战发来一张照片:黄昏的晚霞,橘红得像泼翻的蜜糖罐子。配文就一行字:“刚杀青,送你一片晚霞。” 张婧仪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最后只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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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张婧仪风尘仆仆推开公寓的门,预想中的冷清黑暗没出现。玄关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晕里,客厅那盏落地灯居然也开着,在地板投下暖融融的一圈。空气有点闷,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儿。
心猛地往下一沉。张婧仪目光唰地扫向沙发——肖战蜷在那儿,身上胡乱搭着条薄毯,头歪在一边,像是睡着了。走近几步,那点不安成了真:昏黄灯光下,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紧皱着,呼吸声又粗又重,即使在梦里也透着费力。
她放轻脚步过去,蹲下。指尖刚碰到他额角,滚烫的温度就灼了她一下。果然发烧了!
一股火气“噌”地就顶了上来,烧得她指尖发凉。受伤?生病?电话里就一句轻飘飘的“呛了风”想糊弄过去?!
或许是感觉到她靠近和骤然冷下来的气息,肖战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视线模糊地对上她的脸,他下意识想扯出个笑,嘴角刚动,喉咙的干痛就激起一阵低哑的咳嗽。
“婧仪?你…怎么提前…”他想撑起来,动作牵到哪儿,眉头狠狠一拧,闷哼出声。
这声痛哼彻底点着了张婧仪压着的火。“起来。”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肖战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他熟,山雨欲来的前兆。他赶紧解释:“真没事儿,就一点皮外伤加上可能着凉…”
“起来。”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半点商量余地,目光钉子似的钉在他试图遮掩的身体上,“去医院。现在。”
“真不用,我吃过药…”话没说完,张婧仪已经弯腰,一手不由分说穿过他腋下,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背,用了力把他半扶半拽地拉起来。
他被迫站直,高大的身形显得有些佝偻。张婧仪的目光像冷电一样扫过他全身,最后定在他宽松家居裤下露出的脚踝上方——一片深紫色的淤痕狰狞地盘踞着,边缘泛着青黄,绝对不是新伤。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进了卧室。肖战想跟上,刚迈一步,左膝盖钻心的刺痛让他身形一晃,倒抽一口冷气,只能死死扶住沙发靠背。
张婧仪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帽子和口罩。走到他面前,近乎粗暴地把外套披他身上,帽子压低,口罩严严实实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带着病气和无奈的眼睛。
“能走?”她问,声音还是没温度。
肖战看着她冷冰冰的侧脸,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能。”
深夜的私立医院急诊部,白炽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儿直冲鼻子。肖战靠在冰凉的金属椅背上,看着张婧仪拿着他的证件,脊背挺得笔直,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地跟护士说着情况。
她把他在电话里轻描淡写的“呛风”和他现在的症状、腰腿的异常,冷静又准确地复述了一遍,要求做全面检查。她的侧脸在冷光下绷得紧紧的,唇线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护士引他们去诊室。医生是位面相温和的中年男性,检查起来却相当利落。当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肖战滚烫的胸口,他忍不住一缩,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张婧仪。她抱着手臂,视线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医生正按捏检查他的腰背,随着按压,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暴露在冷光下,从后腰一直蔓延到侧肋。
张婧仪的呼吸几不可闻地窒了一下,抱着手臂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她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更紧,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好像那浓黑能吸走她眼底翻涌的酸涩和怒火。
“高烧39度2,急性支气管炎。”医生语气严肃,“外伤导致的软组织挫伤很严重,特别是腰和左膝,炎症反应明显。这淤血和肿胀程度,至少两三天了!怎么拖到现在?再拖下去,炎症加剧,高烧反复,搞不好就肺炎!挫伤不好好处理也留隐患。”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皱眉,“先输液退烧消炎,外伤得做理疗和药物渗透,这几天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再受力!”
护士推着输液架进来,冰冷的药液一滴滴落下。肖战靠在升起的病床上,看着张婧仪沉默地接过缴费单和药单,转身出去。那背影挺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硬。
单人病房安静得只剩下药液滴落的轻响。肖战看着手背上重新扎的针头,再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堵着,闷闷地疼。他知道这次是真惹毛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张婧仪回来了,拿着药和缴费凭证。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边柜子前放下东西,拉过一张椅子,在离病床稍远的地方坐下,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空气凝固得让人心慌。只有药液滴落的声音,敲打着沉默。
肖战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拒人千里的姿态让他胸口发闷。他试探着,伸出没扎针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用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勾了勾她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小指。
指尖微凉,带着病中的干燥。
张婧仪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没甩开。
“婧仪,”他开口,声音因为高烧和咳嗽沙哑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气…比退烧药还管用。”他微微动了动勾着她的小指,轻得像羽毛拂过,“你看,你板着脸,我这冷汗都吓出来了,烧好像都退下去一点了?”
这笨拙又刻意的讨好,带着他惯有的、试图化解紧张的小狡黠。张婧仪终于抬起眼,视线落在他脸上。他还是有些泛红,嘴唇干裂,眼底布满疲惫的血丝,只有望着她的眼睛,努力盛着一点微弱的光和显而易见的歉疚。
那强撑的可怜样儿,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强筑的冰墙。一路积压的怒火、担忧,还有看到他满身淤青时的心惊肉跳,瞬间化成了汹涌的酸涩,直冲眼底。
她猛地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瞬间泛红的眼眶,可一滴滚烫的泪,终究没忍住,“啪嗒”一声,重重砸在他小心翼翼勾着她小指的手背上。
那滴泪滚烫灼人,砸得肖战指尖一颤,心口也跟着狠狠一缩。所有想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更哑了,全是无措。
张婧仪深吸一口气,用力眨掉眼底的湿意,转回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眼圈还红着。
“疼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低哑,目光落在他被宽大病号服遮住的腰腹位置。
肖战摇摇头,又点点头,老实回答:“一点点。”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是未褪的红痕和深切的担忧,那点强撑彻底卸了,只剩下疲惫和坦诚,“吊威亚,有个角度没控好,撞布景板上了。当时觉得还行,想着拍完再处理……后来就有点发烧,怕你担心,”他声音低下去。
她懂这份近乎固执的“专业”背后是什么。是压力,是责任,也是这行刻进骨子里的“逞强”。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城市沉入后半夜,只有隐约的虫鸣和药液滴落的轻响。
过了很久,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肖战,我不是外人。我有权利知道。别老想着瞒着怕我担心,我没那么脆弱。”
她的语气平静,却像带着千钧的分量,沉沉落在他心上。肖战望着她清澈眼底自己憔悴的倒影,那里有不容错辨的坚定和心疼。所有解释都苍白。他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一个字,重若千钧。
窗外,北京沉入最深的夜。药液静静流淌,驱散着高热与炎症。肖战在药力下沉沉睡去,眉头终于松了些。
张婧仪没睡。调暗了床头灯,借着那点微光,小心掀开被子一角。宽大病号服下,他腰侧和左膝上那片淤痕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像无声的控诉。
她拧开活血化瘀药膏,清凉微苦的气味散开。指尖蘸取乳白的药膏,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片淤伤上,感受着他皮肤下细微的紧绷和睡梦中无意识的抽气。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心疼和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