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之情非得已

建安十一年春,小皇子魏统已能踉跄学步。这日他正抓着我的裙角咿呀学语,程勉突然疾步闯入:"娘娘!北疆八百里急报!"

我心头一凛,示意乳母抱走孩子。展开军报一看,指尖顿时冰凉——异族联军连破三城,守将战死,如今兵锋直指雁门关!

"陛下呢?"

"正在紫宸殿召集群臣..."程勉压低声音,"严朔旧部趁机发难,说此次叛乱与乔慈公子有关,暗示娘娘..."

"暗示本宫通敌?"我冷笑出声。自去年严朔伏诛,其旧部一直暗中生事,没想到竟敢借国难发难。

紫宸殿内已吵作一团。当我抱着孩子出现时,争吵声戛然而止。魏劭从御座上起身:"皇后怎么来了?"

"国难当头,臣妾岂能安坐后宫?"我将孩子递给他,"陛下且看,统儿今日会叫'父皇'了。"

魏统恰在此时含糊不清地吐出"父王"二字。魏劭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竟当众在孩子颊上亲了一口。众臣面面相觑,严党神色尤其难看。

"陛下,"老将公孙羊率先打破沉默,"当务之急是发兵救援雁门..."

"臣反对!"严党骨干赵昂出列,"兵力应拱卫京师,以防有人里应外合!"说着竟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

魏劭眼神骤冷,正要发作,我抢先开口:"赵大人所言极是。"

满殿愕然中,我继续道:"正因为要防内应,更该全力破敌。否则异族兵临城下,内应何须里应,直接开城门便是。"

赵昂顿时语塞。魏劭眼底闪过笑意,面上却肃然:"皇后有何高见?"

"请陛下亲征。"我朗声道,"臣妾愿留守洛阳,与百官共守国都。"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严党没想到我敢主动请陛下离京,主战派则担忧洛阳守备。魏劭凝视我良久,忽然道:"准奏。但皇后与统儿需移居玄武殿,由禁军日夜护卫。"

我知道他仍不放心,便坦然应下。散朝后,魏劭单独留下我,一把将我和孩子都搂进怀里:"你可知朕最担心什么?"

"担心臣妾镇不住那些老狐狸?"我靠在他胸前轻笑。

"朕是担心你逞强。"他叹气,"刚出月子就..."

"陛下,"我仰头看他,"臣妾是统儿的母亲,更是大魏皇后。"

他眸光一颤,低头狠狠吻住我。这个吻带着硝烟的气息,还有说不清的担忧。

三日后,魏劭亲率大军出征。送行那日,我抱着统儿站在城楼上,看玄甲军如黑潮般涌向北方。统儿忽然哇哇大哭,伸着小手朝军队方向喊"父王"。

我强忍泪意,对身旁的程勉道:"从今日起,昭阳宫改为议政厅,每日辰时召集三品以上官员议事。"

程勉震惊:"娘娘!这于礼不合..."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我冷声道,"还是说,程将军觉得本宫没这个能力?"

程勉慌忙跪地:"臣不敢!"

最初几日,朝堂确实混乱。以赵昂为首的严党处处刁难,不是拿"后宫干政"说事,就是故意将紧急军报拖延不报。直到那日,幽州粮草告急的文书被他们扣下三日,我当庭发作。

"赵昂,"我掷下茶盏,"你可知延误军机该当何罪?"

赵昂强作镇定:"娘娘恕罪,实在是政务繁忙..."

"繁忙到把军报当厕纸?"我冷笑,"来人!摘去他的官帽!"

侍卫迟疑地看我。赵昂竟大笑:"娘娘虽尊贵,却无权罢免朝廷命官!"

"本宫是无权罢官,"我缓缓起身,"但有权杀人。"说着抽出魏劭留下的尚方剑,"陛下亲赐此剑,凡延误军机者,先斩后奏!"

剑光冷冽,映得赵昂面色惨白。我其实在虚张声势——尚方剑并不能斩三品大员。但赌的就是他们不敢查验。

果然,赵昂瘫软在地。我趁机提拔了一批寒门官员,其中就有当年在太学见过的南方学子李延。他如今已是中书舍人,呈上的边疆舆图比兵部的还详尽。

"爱卿如何得来此图?"我故作惊讶。

李延跪奏:"臣家乡与北疆通商,商队常有舆图流传。臣收集多年,本为学术研究..."

"好个学术研究。"我意味深长地笑,"即日起,你负责军情传递,直接向本宫汇报。"

通过李延,我竟比兵部更早获取军情。原来异族此次叛乱,竟是因严朔生前许诺割让三城!证据确凿时,赵昂当场呕血昏厥。

清理完严党,我开始全力筹措军需。但最棘手的问题出现了——国库空虚,边军粮草仅能维持半月。

"加税吧。"户部尚书无奈道。

"不可。"我立即否决,"战事已让百姓困苦,再加税恐生内乱。"

"那娘娘说如何是好?"

我沉思良久,忽然想起魏劭私库里的前朝玉玺。"传本宫旨意:皇室愿捐私库充作军资,另设'捐粮榜',凡捐粮百石者赐'义商'匾额,千石者赐爵位。"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老臣们痛心皇室尊严扫地,我却一意孤行。当我把自己的嫁妆首饰统统搬出时,周颐颤巍巍跪地:"娘娘...何至于此!"

"百姓食不果腹,本宫要这些珠翠何用?"我亲手将魏劭所赠的东珠头面放进捐箱,"传令下去,后宫用度减半,省下的银钱全部购粮。"

或许是被我打动,南方士族率先响应。周颐不仅捐出半数家产,更亲自写信号召南方商贾助战。短短十日,竟凑足三月军粮!

然而就在粮草北运那日,统儿突发高烧。太医说是天花,整个玄武殿顿时人仰马翻。我日夜抱着孩子,看他小脸烧得通红,心似刀绞。

"娘娘,"乳母泣道,"您去歇歇吧,要是您也..."

"本宫哪儿也不去。"我小心给统儿擦拭身子,"他是大魏的皇子,更是我的孩儿。"

第三夜,统儿开始说胡话,一直喊"父王"。我咬牙取出魏劭留下的铠甲,将孩子裹在冰凉的铁衣里。说也奇怪,统儿竟渐渐安静下来。

凌晨时分,体温终于退了。太医说最危险的关头过了。我瘫坐在榻边,才发现自己指甲掐破了掌心。

孩子病愈那日,北疆传来捷报——魏劭大破异族主力,正乘胜追击!我喜极而泣,却在这时晕倒在地。

再醒来时,周颐等重臣跪了满殿:"娘娘!您已有了两个月身孕,万万不能再操劳啊!"

我抚着小腹怔住。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果然,消息传出后,朝中又起流言,说我要"效仿吕武",借孕揽权。甚至有人怀疑统儿的天花是苦肉计。

这次我不再退让,直接让程勉抓了几个嚼舌根的官员,当庭宣读他们受贿的证据。雷霆手段之下,朝堂终于安静了。

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深秋的一夜,李延密报:残余异族勾结内地叛军,正秘密向洛阳推进!

"有多少人?"我冷静得自己都惊讶。

"至少五万...城内守军不足八千..."

我立即下令全城戒严,同时派人急报魏劭。然而信使出城不久就被射杀——我们已被团团围困!

"娘娘,"程勉眼含绝望,"带皇子从密道走吧..."

"然后让你们殉城?"我冷笑,"本宫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营灯火,我忽然想起魏劭的话:"守城守的不是墙,是人心。"

次日,我做了个疯狂的决定——大开东西两市,照常营业!同时让士兵扮作商贩,散播"陛下已班师回朝"的谣言。

叛军果然疑惧,迟迟不敢进攻。第三日,我更是带着统儿登上城楼,当着两军面举办"抓周礼"。

统儿在万众瞩目下,摇摇晃晃抓起魏劭的迷你战旗。城内城外顿时欢呼雷动,都视之为吉兆。叛军士气愈发低落。

当晚,我派死士夜袭敌营,四处放火喊"陛下回来了"。叛军自相践踏,溃不成军。恰在这时,真正的援军到了——魏劭竟真的提前班师!

后来才知,他早就收到风声,故意放出追击假象,实则暗中回援。城下相见那刻,他当着三军的面紧紧抱住我和孩子:"朕的皇后...真是..."

"真是胆大包天?"我笑着接话。

他摇头,声音沙哑:"真是让朕爱得不知如何是好。"

动乱平息后,魏劭论功行赏。当听到我要为李延等寒门学子请功时,他挑眉:"皇后这是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是陛下的势力。"我正色道,"天下英才,皆应为陛下所用。"

他大笑,竟当场准奏。周颐等老臣欲言又止,最终叹服:"娘娘慧眼识人,老臣不如。"

腊月祭天大典上,魏劭做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他抱着统儿一同登上祭天台,并向天下宣告:"朕若有不测,皇长子继位,皇后监国。"

此言一出,再无回转余地。我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一路风雨,我们终于真正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是夜雪落无声,他轻抚我微隆的小腹:"这个孩子,就叫'宁'吧。"

"魏宁..."我微笑,"好名字。"

"等开春,朕带你们去江南。"他在我耳边轻语,"你说过想看看杏花烟雨。"

宫灯暖照,映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天下未靖,前路仍长,但只要有身边人在,便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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