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初雪时节，我正与魏劭对弈，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竟呕在了白玉棋盘上。

"传太医！"魏劭猛地起身，玄色龙袍带翻了棋枰，黑白玉子滚落一地。他一把将我抱起放在榻上，手掌下意识护在我腹前，这个动作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太医诊脉时，殿内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当老太医颤巍巍跪下贺喜时，魏劭的表情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恭喜陛下，娘娘有喜了！已两月有余！"

魏劭缓缓转头看我，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却又夹杂着一丝恐慌。他伸手似乎想碰我，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哑声问："她方才呕吐...可有大碍？"

太医忙道："孕中不适是常事，臣开几副安胎药便好。"

待众人退下，魏劭仍僵立原地。我轻拉他衣袖："陛下？"

他忽然单膝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将手掌贴在我小腹上。这个征伐四方的帝王，此刻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里..."他嗓音沙哑，"真的有我们的孩子？"

我覆上他的手背："太医说是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亮："我要诏告天下！大赦天下！"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我拉住。

"陛下，"我轻声道，"此时诏告，恐生事端。"

魏劭神色一凛。是了，如今朝堂暗流涌动，这个孩子既是希望的象征，也可能成为靶子。

"你说得对。"他慢慢冷静下来，"先瞒着，等胎稳再说。"随即又皱眉，"但你孕吐这般厉害..."

"臣妾自有办法。"我微微一笑，"正好借病静养，暗中布置。"

魏劭凝视我良久，忽然低头轻吻我腹部："好好护着你母后。"这个举动温柔得让我鼻尖发酸。

孕事虽秘而不宣，但昭阳宫的守卫增加了三倍。魏劭甚至将紫宸殿的政务搬来处理，美其名曰"监督皇后养病"，实则寸步不离。

这日我正在喝安胎药，小蝉神色慌张地进来："娘娘，周颐老先生递了密信..."她瞥了眼屏风后批奏折的魏劭，压低声音，"南方士族联名上书，请求立储。"

我手中药碗微微一晃。消息走漏得比想象中还快！

"给朕。"魏劭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取过密信扫了一眼，冷笑："他们倒会见风使舵。"随手将信扔进火盆。

"陛下不生气？"

"意料之中。"他扶我坐下，"这孩子流着乔家血脉，南方那些老狐狸自然闻风而动。"

我心头一紧："那北方旧臣..."

"严颌虽倒，余孽未清。"魏劭眼神转冷，"朕已收到密报，有人想借你身世做文章，说这孩子...血统不纯。"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眼中杀意乍现。我下意识护住小腹："陛下信吗？"

"朕的孩子，轮不到别人置喙！"他猛地一拍案几，又急忙收力，小心地摸了摸我的肚子："没吓着吧？"

我被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才豆子大，哪听得见。"

魏劭却正色道："从今日起，不许再劳神政务。"见我欲反驳，他又放软语气，"就算为了孩子，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三日后，以御史大夫王玢为首的北方大臣联名上书，以"中宫久病"为由，奏请选纳妃嫔充实后宫。

魏劭当场撕了奏折："朕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们操心！"

王玢跪地泣谏："陛下！国不可无嗣啊！若皇后一直..."

"闭嘴！"魏劭一脚踹翻御案，"再敢妄议，朕摘了你的脑袋！"

当晚他回来时仍余怒未消，却在我面前强压火气，只轻轻环住我："那些混账话，别往心里去。"

我靠在他怀中，忽然道："陛下，该公开了。"

魏劭一怔："不是说等胎稳..."

"等不及了。"我抚着小腹，"与其让他们猜忌生事，不如正大光明地亮出来。"

三日后元旦大朝，我穿着特制的宽袍出现在太极殿。当魏劭当众宣布喜讯时，满朝哗然。王玢等人面如死灰，南方官员则喜形于色。

"臣恭喜陛下！"周颐率先出列，"然国嗣事关重大，臣奏请加强宫中守备，以防小人作祟！"

这话直指北方派系，立刻引发争论。我适时开口："周爱卿多虑了。陛下早已安排妥当。"说着看向魏劭，"倒是科举在即，臣妾以为可增设'育才堂'，选拔寒门子弟预先培养，以示陛下重才之心。"

这是我一石二鸟之计——既转移话题，又推进科举改革。魏劭会意，当即准奏。南方官员见重视文教，自然欢喜；北方武将见不涉兵权，也未反对。

然而危机总在不经意间降临。正月十五灯会，我乘辇驾巡城与民同乐时，突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护驾！"程勉厉喝声中，魏劭竟飞身扑到辇前，徒手抓住箭矢！鲜血瞬间从他掌心涌出。

"陛下！"我惊得起身，却被他按回座中。

"没事。"他随手扯下衣摆裹伤，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程勉，抓活的。"

刺客很快被擒，竟是严颌旧部。刑讯之下供出惊人阴谋——他们在我日常安胎药中做了手脚，此次行刺只为制造混乱掩护真正杀招！

魏劭震怒之下彻查宫廷，竟揪出三个被收买的太医。看着那些掺了红花的药渣，我浑身发冷——若再晚发现半月，这孩子恐怕...

"朕要把他们千刀万剐！"魏劭眼中血红，状若疯魔。我忙拉住他："陛下！此时大开杀戒，正中幕后主使下怀！"

他猛地回头："那你说如何？"

"将计就计。"我轻抚腹部，"对外宣称我受惊早产，引蛇出洞。"

魏劭沉默良久，突然将我紧紧搂住："太险了..."

"有陛下在，臣妾不怕。"我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这个曾让我畏惧的男人，此刻正在为我颤抖。

计划很顺利。"早产"消息传出后，王玢等人果然蠢蠢欲动。就在他们联合宗室欲立魏劭侄儿为储时，我们突然现身朝堂，人赃并获。

"陛下饶命！"王玢瘫跪在地，"臣等只是...只是担心国本..."

魏劭冷笑："担心到要谋害朕的皇儿？"他挥手间，禁军押上一人——正是幕后操纵一切的严颌之子严朔！

原来魏劭早就暗中布局，此番不过请君入瓮。严朔为保命，竟供出惊人内幕："父亲临终前说...说皇后身世有假！玉玺是仿造的！"

满朝哗然中，我缓缓起身："严公子可知，那玉玺现在何处？"

严朔一愣。

"在陛下私库。"我微微一笑，"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魏劭当即命人取来玉玺。经三代老臣鉴定，确是前朝真品无疑！但蹊跷的是，玉玺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伪帝不配，待明主出"。

这下连严朔都傻了。我适时开口："可见前朝自知气数已尽，早将玉玺赠予真命天子。"说着向魏劭跪拜，"陛下得此宝玺，实乃天命所归！"

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跪拜山呼。一场弥天大祸，就这样化为彰显天命的祥瑞。

事后魏劭问我："你早知道玉玺有字？"

"猜的。"我轻笑，"前朝末帝虽昏庸，却是个痴人，最爱在器物上刻字。"

魏劭摇头叹笑："朕真是...娶了个宝库。"

随着胎象渐稳，我的肚子也藏不住了。魏劭每日下朝第一件事就是贴耳听胎动，有次被孩子踢了额头，竟高兴得赏了满宫月钱。

这日他忽然正色道："朕想好了，若是皇子，便名'统'，寓意天下一统；若是公主，就叫'安'，愿她一世平安。"

我眼眶微热。这两个字，道尽了他半生征伐与最终所求。

然而平静日子没过多久，边疆急报——乔慈竟勾结异族造反了！消息传来时，我正教宫女做小儿衣，针尖猛地刺入指尖。

"娘娘！"小蝉惊呼。

我摆摆手，血珠滴在绣了一半的虎头鞋上，像朵刺目的梅。"陛下怎么说？"

"陛下已派程勉将军前去镇压..."小蝉欲言又止，"但朝中有人煽风点火，说乔家贼心不死..."

我闭了闭眼。这个堂兄，终究走上了不归路。

当夜魏劭回来，绝口不提此事，只摸着我的肚子说笑。我主动开口："陛下不必顾忌臣妾。"

他动作一顿："朕会留他全尸。"

"不必。"我轻声道，"按律处置便好。"

魏劭凝视我良久，忽然将耳朵贴在我腹上："孩子今日可乖？"

我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便顺着说："踢得厉害，许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他大笑："若是公主，朕便教她骑射！"

我们心照不宣地不再提乔慈。但几日后，程勉八百里加急送来密报——乔慈临阵倒戈，助朝廷大破异族，自己却身中毒箭，性命垂危！

"他说...愧对娘娘..."程勉在信中写道，"最后愿望是能葬在江南..."

我握着信纸久久不语。魏劭轻叹："朕准了。"

乔慈的死讯传来那夜，我站在窗前看了一夜雪。魏劭默默为我披上大氅，从身后环住我："想哭就哭吧。"

我摇摇头："臣妾只是...有些累了。"

他打横抱起我走向床榻："那就睡。朕守着。"

胎满七月时，我突发奇想要去太学看看。魏劭拗不过，只得亲自陪同。当学子们见到帝后一同出现时，激动得山呼万岁。

我注意到角落有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埋头抄书，便走过去："你叫什么？"

少年惊慌抬头："草...草民李延，南方滁州人..."

"为何抄书？"

"买不起..."他羞愧低头。

我当即下令太学免费提供书籍给寒门学子，并设立助学银米。学子们感激涕零，尤其南方子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光。

回宫路上，魏劭忽然道："你收买人心倒是一把好手。"

我挑眉："陛下舍不得银钱？"

他低笑："朕是感叹...这天下迟早要被你骗到手了。"

随着产期临近，魏劭愈发焦躁，甚至半夜惊醒摸我鼻息。我笑他大惊小怪，他却正色道："乔女，你若敢有事..."

"臣妾不会有事。"我握住他的手，"还要看着陛下统一天下呢。"

建安十年七夕，我在漫天星河下开始阵痛。魏劭竟要闯产房，被太医死命拦住。他在外间来回踱步，据说踩碎了三块金砖。

当婴啼划破夜空时，他冲进来直接扑到床前："你怎么样？"

产婆喜滋滋报喜："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

魏劭却看都不看孩子，只紧紧抓着我的手："以后不生了...太吓人了..."

我虚弱地笑："陛下看看孩子..."

他这才瞥了一眼，忽然愣住："怎么...这么丑？"

满室寂静中，我气得拧他："胡说什么！"

后来才知新生儿都这般模样。魏劭为此被周颐上书"劝诫"了三回，说他伤了"国本尊严"。

小皇子满月那日，魏劭在太极殿大宴群臣。当他把孩子抱上龙椅时，百官山呼"万岁"。

我站在他身侧，看他笨拙地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柔软。这一刻，刀光剑影都远了，只剩岁月静好。

是夜，魏劭为孩子戴上长命锁，忽然道："等统儿大了，朕便带你们游遍天下。"

我靠在他肩头笑："陛下舍得放下政务？"

"有你在，"他低头吻我眉心，"朕什么都舍得。"

窗外星河璀璨，如同我们刚刚开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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