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夏,我肩上的箭伤刚刚结痂,便随魏劭踏上了南下之路。
马车内闷热难当,我轻轻掀开车帘一角。长江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久违的故乡气息。十五岁离家的那个雨天,我哭湿了整条衣袖,如今归来,却已是魏侯夫人。
"看什么?"魏劭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我放下帘子:"快到乔家渡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军报。自从我为他挡下那支毒箭后,他待我态度微妙地变了——不再冷言冷语,却也说不上温柔。只是每夜我睡下后,总能感觉有人轻轻触碰我的伤口,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君侯,"我犹豫片刻,"过了江,能否容我先行回乔家一趟?"
魏劭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为何?"
"省亲。"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也替君侯看看乔家如今的态度。"
他冷笑一声:"是看态度,还是通风报信?"
我心头一刺,却不意外。徐敬虽死,但他种下的猜忌不会那么快消散。我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案几上——那是新婚夜魏劭随手赏我的,两年来我日日佩戴。
"以此为质。"我轻声道,"若我有二心,君侯可碎玉为誓。"
魏劭盯着玉佩,面色阴晴不定。突然,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乔女,你可知我最恨什么?"
"背叛。"我答得干脆。
"不,"他手上力道加重,"是被人当成傻子耍弄。"
我吃痛皱眉,却不肯示弱:"那君侯以为,我挡那一箭,是演苦肉计?"
他瞳孔微缩,猛地松开手。车厢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良久,他沉声道:"准你省亲,但只限三日。三日后若不归,我亲自去乔家要人。"
"诺。"我低头应下,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这是一场赌局——赌乔家是否真的清白,赌魏劭对我是否有一丝信任。
当夜,大军在江北扎营。魏劭召集众将议事,破天荒让我旁听。帐内烛火通明,我安静地坐在屏风后,听他们商讨渡江之策。
"探马来报,乔家庄近日频繁有生面孔出入,"副将公孙羊指着地图道,"恐怕已与南方士族勾结。"
"末将建议先派斥候过江,"老将严颌捋须道,"探明虚实再行动。"
魏劭不置可否,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屏风。我明白,他在等我表态。
"妾身有一言。"我轻声道。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隔着屏风,我能感受到众将诧异的目光。女子参与军议,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讲。"魏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乔家渡水流湍急,大船难行,但我知道一条隐秘水道,可容轻舟暗渡。"我顿了顿,"若君侯信得过,妾身愿为向导。"
"夫人!"严颌忍不住出声,"此乃军机大事,岂可..."
魏劭抬手止住他:"接着说。"
"三日后是乔家祭祖日,"我继续道,"按惯例会大摆宴席。若真有不轨之徒聚集,那便是最佳时机。"
我说完,帐内鸦雀无声。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会不会是乔家设下的圈套?
"都退下。"魏劭突然命令。待众人退出,他大步走到屏风后,一把将我拽起:"乔女,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我仰头看他:"帮君侯兵不血刃拿下乔家渡。"
"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着,"我直视他的眼睛,"也想让乔家活着。"
魏劭眸光一沉,突然低头吻住我的唇。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仿佛要确认什么。分开时,我们气息都不稳。
"好,"他拇指擦过我红肿的唇瓣,"就按你说的办。但若敢骗我..."未尽的话语化作颈间一记轻咬,痛得我轻颤。
三日后,我独自乘小舟渡过长江。摇橹的老船夫是乔家旧仆,见了我激动得老泪纵横:"小姐终于回来了!"
踏上南岸那一刻,熟悉的草木气息让我眼眶发热。但我没时间感伤——此行肩负重任,既要探明乔家是否真与叛军勾结,又要为魏劭大军渡江做好准备。
乔家庄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宏伟。见我归来,府中上下又惊又喜。叔父乔越亲自迎到大门外,拉着我的手不住打量:"阿蛮长大了,越发有当家主母的气度了。"
我笑着应酬,目光却扫过院内陌生的侍卫面孔——他们腰间佩刀的方式,分明是南方士族的习惯。
宴席上,我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堂兄乔慈。他比记忆中消瘦许多,眼下带着青黑。"阿蛮,"他敬酒时低声道,"明日祭祖后,尽快回江北去。"
我心头一跳:"为何?"
他眼神闪烁:"别问,对你没好处。"
入夜,我假意醉酒回房,却暗中留意府中动静。果然,子时刚过,乔越书房亮起了灯。我借着月色潜至窗下,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乔越的声音。
"可魏劭大军就在对岸,"一个陌生男声道,"若此时起事..."
"正因如此才要快!祭祖日所有人都会喝得烂醉,我们趁机夺取渡口,放南方联军过江!"
我捂住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乔家竟真要谋反!而且就在明日!
"那个魏劭夫人怎么办?"又一人问。
乔越沉默片刻:"关起来。若她识相,事后还能留她一命。"
我浑身发冷,轻手轻脚退回房间。小蝉见我脸色不对,忙问:"夫人怎么了?"
"快,"我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金钗递给她,"你连夜回江北,把这个交给君侯。"
小蝉瞪大眼睛:"这是..."
"告诉他,明日午时,乔家祭祖钟声为号。"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送走小蝉,我彻夜未眠。天蒙蒙亮时,庄内已开始准备祭祖事宜。我换上素色衣裙,将一把匕首藏在袖中,平静地等待命运降临。
正午,乔家祠堂钟声大作。我站在乔越身侧,看着他将三炷香插入祖宗牌位前的香炉。
"阿蛮,"他突然道,"你可知乔家为何能屹立百年不倒?"
"因为懂得审时度势。"我轻声道。
"不错。"他转身看我,眼中已无亲情,只有冷酷的算计,"而现在,是时候改换门庭了。"
话音未落,祠堂外突然杀声震天!乔越大惊失色,还没反应过来,祠堂大门已被踹开。阳光下,魏劭一身玄甲,手持染血长剑,宛如杀神降临。
"不可能!"乔越面如死灰,"你怎么会..."
魏劭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我身上:"多亏夫人报信。"
乔越猛地转头看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阿蛮,你..."
"叔父,"我缓缓走到魏劭身侧,"审时度势的是我。"
接下来的事如狂风骤雨。魏劭亲率精锐提前渡江,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不过半个时辰,乔家庄内的南方死士便被肃清。乔越、乔慈等人被五花大绑押到院中。
"君侯饶命!"乔慈瘫软在地,"都是叔父逼迫,我不得已..."
魏劭充耳不闻,只看着我:"夫人说,如何处置?"
我明白,这是最后的考验。看着曾经疼爱我的亲人,我闭了闭眼:"按律,谋反当诛九族。"
乔越闻言狂笑:"好个狠心的丫头!乔家白养你十几年!"
魏劭抬手,弓箭手立刻拉满弓弦。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但请君侯念在他们尚未酿成大祸,网开一面。"
"哦?"魏劭挑眉,"夫人要为他们求情?"
"不是求情,"我摇头,"是交易。用乔家百年积累的漕运水路图,换他们一条生路。"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结局——既全了养育之恩,又向魏劭证明我的忠诚。
魏劭沉默良久,突然笑了:"准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下令将乔越等人流放边疆,永不得回中原。
事后清理战场时,魏劭带我登上乔家最高的望江楼。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乔家渡,甚至能看到对岸的魏军大营。
"为什么?"他突然问,"为什么要救他们?"
我望着远处滚滚长江:"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
魏劭冷哼一声:"妇人之仁。"
"君侯,"我转身直视他,"若今日我连亲族都能眼都不眨地舍弃,来日又怎会对您忠心不二?"
他怔住了,随即大笑出声,一把将我搂入怀中:"好个伶牙俐齿的乔女!"笑罢,他正色道:"此番你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我摇摇头:"妾身别无他求,只愿君侯..."话未说完,他突然低头吻住我。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霸道,温柔得让我心尖发颤。
"乔女,"分开时,他额头抵着我的,"回洛阳后,我立你为后。"
我心头剧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魏氏旧部..."
"我自有办法。"他拇指抚过我的唇,"从今往后,你与我共治这天下。"
江风拂过,吹散了我眼角的湿意。这一路走来,从政治联姻的棋子,到如今他将半壁江山相托,个中艰辛只有自己知道。
"妾身..."我声音哽咽,"定不负君侯所托。"
魏劭皱眉:"还叫君侯?"
我抿唇一笑,轻声道:"夫君。"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揽着我望向远方。长江之水奔流不息,如同这乱世终将归于统一。而我,乔家女阿蛮,终于在这铁血君王的怀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