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劭出征的第三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波打破了乔缓平静的育儿生活。
"夫人,不好了!"小七慌慌张张冲进书房,"朝中御史联名上奏,弹劾您'以女子之身干预军政,擅自主持水利工程',太后已经下懿旨召您明日入宫对质!"
乔缓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她缓缓放下笔,接过小七递来的奏章抄本,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
"好一招调虎离山。"她轻声道,"将军刚走,他们就迫不及待了。"
小七急得直跺脚:"这可如何是好?将军远在边关,万一太后要对您不利..."
"慌什么。"乔缓从容不迫地折起奏章,"备轿,我要去拜访公孙先生。"
公孙羊府上,老谋士看完奏章,白眉紧锁:"这是冲着水利工程的兵防部分来的。夫人可知,您设计的水闸暗含防御工事,等于掌控了北境三成的军事要塞。"
乔缓恍然大悟。她当初设计时只考虑水利效用,却无意中触及了军事布局。难怪太后如此紧张。
"明日入宫,夫人切记两点。"公孙羊伸出两根手指,"一,咬定水利只为民生;二,万不可承认事先知晓军事用途。"
乔缓点头,又问:"朝中还有哪些人可用?"
公孙羊取出一份名单:"这些是将军的心腹,明日会为您说话。还有..."他压低声音,"我已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将军。"
离开公孙府,乔缓的轿子刚转过街角,一队禁军就拦住了去路。
"奉太后口谕,请魏夫人移步一叙。"
乔缓掀开轿帘,看到为首的正是上次来送贺礼的嬷嬷,身后站着十几名带刀侍卫,显然来者不善。
"太后厚爱,妾身本不该辞。"乔缓声音平静,"只是小儿尚在哺乳期,离不得人。不如请嬷嬷转告太后,明日朝堂上,妾身自当详细禀明水利一事。"
嬷嬷冷笑:"夫人好大的架子,连太后懿旨都敢违抗?"
乔缓不急不恼:"嬷嬷言重了。只是《礼记》有云:'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妾身不过遵循圣人之训。若太后怪罪,妾身明日当面请罪便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圣贤经典,又给足太后台阶。嬷嬷一时语塞,只得悻悻离去。
回到府中,乔缓刚松了口气,乳母就急匆匆跑来:"夫人,小公子有些发热!"
乔缓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婴儿房。小魏安躺在摇篮里,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她伸手一摸,额头滚烫。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午睡醒来就这样了。"乳母惶恐道,"已经喂了退热药,可效果不大..."
乔缓立刻命人取来冰帕子,亲自为儿子敷额。安儿不舒服地扭动着,发出细弱的哭声,像小猫一样挠着乔缓的心。
"去请府医!不,等等——"乔缓突然叫住正要跑出去的婢女,"请城南济世堂的孙大夫,要悄悄的,别惊动外人。"
她敏锐地意识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若传出魏府大张旗鼓请大夫的消息,明日朝堂上必会被有心人利用,说她"借故推脱"。
孙大夫很快秘密入府,诊断后说是季节交替引起的风热,不算严重,但需精心护理。乔缓谢过大夫,亲自守在儿子床前,按照药方熬药、喂服。
夜深了,安儿的烧终于退了些,却仍睡不安稳。乔缓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哼着儿时母亲唱给她听的歌谣。
"安儿乖,爹爹很快就回来了。"她轻抚儿子柔软的发丝,"你爹爹可厉害了,带着千军万马保护我们的边疆..."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有些恍惚。魏劭才走了三天,却仿佛已经很久。往常他在时,总觉得府中处处有依靠;如今他不在,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安儿在她怀中渐渐安静下来。乔缓低头看去,小家伙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睡着了,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仿佛生怕母亲离开。
这一刻,乔缓突然理解了魏劭出征前那句"最远之计,莫过于许你一世平安喜乐"背后的重量。为人父母,原来是这样一种甜蜜的负担。
次日清晨,乔缓身着正式命妇朝服,准备入宫。临行前,她再三嘱咐乳母和府医照顾好安儿,又将府中护卫增加了一倍。
"夫人放心。"公孙羊派来的心腹将领低声道,"府中各处都已安排妥当,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皇宫威严依旧,但今日的气氛明显不同。乔缓刚踏入大殿,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目光。太后高坐凤位,两侧站着十几位朝臣,大多是陌生面孔。
"臣妇参见太后。"乔缓规规矩矩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太后年约五旬,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虚假的和蔼:"魏夫人请起。今日召你前来,是为澄清一些...疑问。"
她使了个眼色,一名御史立刻出列:"魏夫人,有人举报你借水利工程之名,暗中掌控军事要塞,意图不轨。你可认罪?"
乔缓抬眼看向那位御史,记得公孙羊说过此人依附太后多年。她不慌不忙道:"大人此言差矣。水利工程利国利民,何来'不轨'之说?"
"那闸门设计暗含防御工事,又作何解释?"另一名官员咄咄逼人。
乔缓早有准备:"民妇一介女流,哪懂什么防御工事?不过是按照地形设计最合理的分水方案罢了。若说与军事要塞重合..."她微微一笑,"只能说明军事要塞本就建在水路要冲上,不是吗?"
朝堂上一片哗然。乔缓的回答既撇清了"有意为之"的嫌疑,又暗指军方选址有问题,可谓一箭双雕。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魏夫人好伶俐的口齿。但据哀家所知,你自幼熟读兵书,岂会不知军事布局?"
"太后明鉴。"乔缓不卑不亢,"民妇确实读过些杂书,但水利设计全凭父亲留下的《水经注》手稿,与兵书无关。"
她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呈上:"此乃家父遗作,请太后过目。"
太后接过手稿,脸色阴晴不定。就在僵持之际,殿外突然传来通报:"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冲入大殿,跪地高呼:"魏将军大破胡人主力,斩首三千,俘虏敌酋!边境已定!"
朝堂顿时沸腾。乔缓心头一喜,却不敢表露,只是微微低头掩饰眼中的光彩。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魏将军果然神勇。既如此,魏夫人的事容后再议..."
"太后容禀。"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突然出列,"魏将军立此大功,其夫人却在此受审,恐寒将士之心啊。"
"是啊是啊。"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
乔缓暗自记下这些替她说话的面孔——必是公孙羊联络的魏劭旧部。
太后骑虎难下,只得勉强笑道:"哀家本就没有怪罪魏夫人的意思,只是例行询问罢了。既然误会澄清,此事就此作罢。"
离开皇宫,乔缓长舒一口气,却没有丝毫松懈。她知道太后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只是暂时退却。回到府中,她立刻召集心腹,加强府邸防卫,同时派人秘密调查太后与朝中哪些势力往来密切。
安儿的病已经好了大半,正被乳母抱着在花园晒太阳。看到母亲回来,小家伙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抱。乔缓接过儿子,亲了亲他还有些温热的小脸,心中的大石头才算落地。
"夫人,门外有位道姑求见。"管事匆匆来报,"说是...苏娥皇的师妹。"
乔缓心头一震。苏娥皇为保护她而死的事一直是她心中的痛,如今突然冒出个"师妹",不能不防。
"带她去偏厅,多派几个人守着。"
偏厅里,一位身着灰袍的年轻道姑静静伫立。见乔缓进来,她恭敬行礼:"贫道静玄,见过魏夫人。"
乔缓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这道姑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眼神清澈,确实有几分苏娥皇的气质。
"你说你是苏护卫的师妹?有何凭证?"
静玄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年苏娥皇随身佩戴的那块。乔缓接过细看,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玄"字,与苏娥皇那块上的"娥"字显然是同一人所刻。
"师姐临终前,曾托梦给贫道。"静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说魏夫人有难,命贫道送来此物。"
她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乔缓翻开一看,顿时变了脸色——这是太后与北境胡人的密信抄本,上面详细记载了如何联手对付魏家的计划!
"这...苏护卫何时得到的?"
"师姐潜伏魏丰身边多年,这些是从他密室中抄录的。"静玄解释道,"她本打算亲自交给将军,可惜..."
乔缓深吸一口气,郑重收好册子:"多谢道长。不知可否多留几日?"
静玄摇头:"贫道方外之人,不便久留。只望夫人善用此物,不负师姐所托。"
送走静玄,乔缓立刻着手研究那本密信。其中内容触目惊心——太后不仅与胡人勾结,还许诺一旦除掉魏劭,就将边境三城割让给胡人!
"难怪她如此忌惮水利工程..."乔缓恍然大悟,"那三城正是水利枢纽所在!"
她连夜密会公孙羊,将证据交给他保管。两人商定,等魏劭回朝再公开,一举扳倒太后党羽。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儿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嘴里不时蹦出几个简单的词。最常说的就是"爹爹",每次听到马蹄声就兴奋地往门口跑,然后失望地发现不是父亲归来。
这日傍晚,乔缓正在书房教安儿认字,小家伙突然指着墙上魏劭的画像,清晰地说:"爹爹!"
乔缓心头一软,将儿子抱到画像前:"对,这是爹爹。爹爹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很快就会回来看安儿了。"
安儿伸出小手,好奇地摸着画像上魏劭的脸,又转头看看母亲,突然冒出一句:"娘想爹爹。"
乔缓鼻尖一酸,将儿子搂紧:"是啊,娘想爹爹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熟悉的马蹄声和侍卫们惊喜的呼喊:"将军回来了!"
乔缓心头一跳,抱着安儿快步走向门口。刚踏出门槛,就看到魏劭风尘仆仆的身影大步穿过庭院。他铠甲未卸,脸上还带着战场归来的风霜,却在看到妻儿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爹爹!"安儿在乔缓怀中兴奋地扭动,小手拼命向前伸。
魏劭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妻儿搂入怀中。他身上的铠甲冰凉坚硬,却让乔缓感到无比安心。
"我回来了。"魏劭在她耳边低语,胡茬蹭得她脸颊微痒。
乔缓靠在他肩头,闻着熟悉的铁锈和松木气息,轻声道:"欢迎回家。"
安儿夹在父母中间,好奇地摸摸父亲的脸,又转头看看母亲,突然咯咯笑起来,仿佛懂得了什么。
夕阳西下,将三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交缠的身影上。乔缓睁开眼,发现魏劭已经醒了,正支着肘看她,目光柔和得不像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
"看什么?"乔缓轻声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是否散乱。
魏劭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看你。"简单的两个字,却让乔缓耳根发热。
安儿咿咿呀呀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打破了这一刻的温存。乔缓正要起身,魏劭却按住她:"再躺会儿。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应付那么多事,辛苦了。"
乔缓摇头:"比起你在前线刀光剑影,我这点算什么?"她顿了顿,"倒是朝中情况比想象的复杂。太后..."
"我知道。"魏劭眼神转冷,"昨日进宫复命,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那些文官看我的眼神,活像看个篡位的逆贼。"
乔缓起身从暗格中取出静玄送来的密信:"你看看这个。"
魏劭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当看到太后许诺割让边境三城给胡人时,他猛地将密信拍在案几上:"好个吃里扒外的老虔婆!"
"我本想等你休息几日再议此事。"乔缓将密信收好,"但现在看来,太后已经先发制人了。"
魏劭冷笑:"她以为靠几个文官弹劾就能扳倒我?"
"不止。"乔缓摇头,"公孙先生查到,太后最近频繁召见禁军统领,还暗中联络了几位边关将领。"
魏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连这都查到了?"
乔缓微笑:"别忘了,那些将领的夫人可都是我的座上宾。"她轻抚魏劭紧绷的后背,"女人间的闲谈,往往比朝堂奏对更真实。"
魏劭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赞赏:"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正说着,公孙羊匆匆求见。老谋士一脸凝重:"将军,刚收到消息,太后三日后将在琼林苑设宴,名为庆功,实则是要..."
"鸿门宴。"魏劭冷冷接话。
公孙羊点头:"更麻烦的是,今早又有十几份弹劾奏章递上,全是针对夫人的。"
乔缓接过奏章抄本扫了一眼,冷笑道:"这次说我'勾结道门,图谋不轨'?想必是因为静玄师太的事。"
魏劭皱眉:"什么道姑?"
乔缓将静玄来访的事简要说明,魏劭听罢,一拳砸在柱子上:"好一招无中生有!"
"不止如此。"公孙羊补充,"太后还收买了几个水利工匠,准备在宴上当众指认夫人借水利工程窥探军事要塞。"
乔缓与魏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太后这次是铁了心要置他们于死地。
"兵来将挡。"魏劭沉声道,"三日后,我独自赴宴,你留在府中..."
"不行。"乔缓断然拒绝,"太后明显是冲我来的,若我不去,岂不显得心虚?"
魏劭还要争辩,乔缓按住他的唇:"别忘了,我们可是'狼狈为奸'的一对。"她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她想要场好戏,我们就演给她看。"
接下来的三天,魏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魏劭秘密调回一队亲兵驻扎在城外,乔缓则通过命妇网络收集各方情报。夫妻二人每晚在书房密谋至深夜,烛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皮影戏。
赴宴前夜,乔缓正在试穿礼服,魏劭突然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给你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金凤步摇,凤眼处镶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乔缓惊讶地接过:"这么贵重的东西..."
"胡人酋长的珍藏。"魏劭轻描淡写地说,"我特意挑来配你那件红色礼服。"
乔缓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明日琼林宴上,她要成为最耀眼的存在,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方便魏劭暗中行动。
"帮我戴上?"她转身对着铜镜。
魏劭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将步摇插入发髻。镜中,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两人的目光在铜镜中相遇,无声地交流着明日的计划。
"还有这个。"魏劭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坠,"贴身戴着,别离身。"
乔缓接过玉坠,发现里面是中空的,可藏物事:"你要我带什么进去?"
"太后密信的摘要。"魏劭低声道,"若情况有变,就当场公开。"
乔缓会意,将玉坠挂在颈间,藏入衣领。魏劭的手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明日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一点——我永远在你身后。"
乔缓转身投入他的怀抱,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突然觉得一切阴谋诡计都不足为惧。
赴宴这天,秋高气爽。琼林苑内张灯结彩,百官齐聚。太后高坐主位,身着明黄凤袍,雍容华贵。魏劭一身玄色戎装,乔缓则穿着正红色礼服,金凤步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果然成为全场焦点。
"魏将军劳苦功高,今日定要多饮几杯。"太后笑容可掬,眼中却藏着刀锋。
魏劭不卑不亢:"为国效力,分内之事。"
宴席过半,太后突然击掌示意乐师停下:"今日群贤毕至,哀家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魏夫人。"
乔缓心道"来了",面上却恭敬道:"太后请讲。"
"听闻前些日子,有位道姑拜访魏府?"太后故作疑惑,"不知是何方高人,能得魏夫人亲自接见?"
乔缓早有准备:"回太后,只是位游方道人,来化缘的。"
"哦?"太后冷笑,"那为何有人看见她交给夫人一包东西?"
乔缓心头一凛——府中果然有眼线!她正欲回答,一名御史突然出列:"太后明鉴,微臣查到那道姑乃叛逆魏丰的同党!魏夫人私通逆党,其心可诛!"
朝臣哗然。魏劭霍然起身,手按剑柄:"放肆!"
太后抬手示意安静:"魏将军勿恼。哀家相信魏夫人必有合理解释。"她转向乔缓,眼中闪着恶毒的光,"不如请夫人将那日所得之物当众展示,以证清白?"
乔缓知道已入彀中。若她交出密信,就是承认私通"逆党";若不交,更是坐实了心虚。她余光瞥见魏劭微微点头,心领神会。
"既然太后想看..."乔缓从怀中取出玉坠,"这便是那道姑所赠。"
太后眼中闪过得意:"呈上来!"
乔缓却不急不忙地打开玉坠,取出一张纸条:"那道姑说,这是她师姐苏娥皇的遗物。苏护卫为保护妾身而死,这道姑不过是来送还遗物罢了。"
"胡说!"太后厉声道,"明明是一本册子!"
话一出口,太后立刻意识到失言——她怎知是"一本册子"?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魏劭抓住机会反击:"太后如何知道得如此详细?莫非那道姑也去了宫中?"
太后脸色铁青,强自镇定:"哀家...只是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