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洒在图纸上,乔缓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回耳后。案几上摊开的是清河水坝的设计图,墨线勾勒的渠道网络如同血脉般延伸,却在关键的一处隘口戛然而止——这里的地形复杂,常规的分水法根本行不通。
"夫人,该用午膳了。"小七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乔缓头也不抬:"先放着吧。"
"可这已经是您今日第三次说'先放着'了。"小七无奈道,"将军早上特意嘱咐,一定要看着您按时用膳。"
听到"将军"二字,乔缓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自三日前从清河工地回来,她几乎足不出户,全身心扑在这个难题上。魏劭这些天也在忙于整顿边境防务,两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却难得说上几句话。
"将军今日回来了吗?"
小七摇头:"还未见人影。不过..."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魏劭一身便装大步走入,铠甲未着却仍带着战场归来的肃杀之气。他的目光落在原封不动的食盒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不吃饭?"
乔缓这才抬头,发现魏劭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休息好。她有些心虚地指了指图纸:"卡在这个节点上,实在没胃口。"
魏劭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清河分水闸?"
"嗯。"乔缓舒服地闭上眼,"地势西高东低,若按常规设计,汛期时西岸村庄会被淹没,但若加高堤坝,又会阻碍航运。"
魏劭俯身查看图纸,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他身上还带着外面阳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松木香,让乔缓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分兵。"魏劭突然道。
乔缓睁开眼:"什么?"
"就像战场上分散敌军兵力。"魏劭的指尖在图纸上画了几道线,"与其硬抗,不如疏导。在这里、这里和这里开三条辅助渠道,汛期时按需分配水量。"
乔缓盯着图纸,脑中飞速运转。突然,她抓起笔在纸上快速勾画:"不是三条,是五条!两条明渠,三条暗渠,配合闸门控制..."她的笔尖越来越快,"就像你指挥骑兵包抄一样,分而治之!"
魏劭静静站在一旁,眼中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他喜欢看乔缓专注工作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轻抿,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成了!"乔缓突然扔下笔,兴奋地转身,差点撞进魏劭怀里。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夫君真是天才!"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魏劭心头一热。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比不上夫人聪慧。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乔缓这才感到饥肠辘辘,乖乖打开食盒。魏劭却按住她的手:"凉了,我让人重做。"
"不必麻烦..."乔缓的话被肚子的一声抗议打断,顿时红了脸。
魏劭低笑,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先垫垫。"
乔缓打开一看,是她最爱吃的芝麻酥糖,还带着魏劭的体温。她心头一暖,小口咬了起来:"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路过集市看到的。"魏劭轻描淡写地说,却没说为了买到新鲜出炉的,他特意绕了三里路。
两人分食完糖块,魏劭突然道:"明日我陪你去清河。"
乔缓惊讶:"可你不是要..."
"防务安排妥当了。"魏劭打断她,"再说,水利工程本就是军防一部分,我这个主帅怎能缺席?"
乔缓知道,他是放心不下她。自从婚后,魏劭对她的保护欲有增无减,却又懂得尊重她的独立。这种恰到好处的关怀,总让她心头柔软。
"好。"她轻声道,"我们一起。"
次日黎明,两人便轻装简从出发了。清河工地上一片繁忙景象,工匠们见到魏劭亲临,个个精神抖擞。乔缓将修改后的图纸展示给工头,详细解释新的分水方案。
"妙啊!"老工头拍案叫绝,"五渠分水,刚柔并济,不愧是夫人手笔!"
魏劭在一旁听着乔缓条理分明的讲解,眼中满是自豪。曾几何时,那些将领们也是用这种敬佩的眼神看着他的。如今他的妻子,也赢得了同样的尊重。
方案既定,立刻开始施工。乔缓亲自监督关键节点的建设,魏劭则帮她协调人力和物资。两人配合默契,仿佛一场精心排练的双人舞。
"将军,边境急报!"第三天中午,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
魏劭看完信笺,脸色微变。乔缓立刻察觉:"出事了?"
"胡人小股部队骚扰边境。"魏劭沉声道,"我得亲自去一趟。"
乔缓毫不犹豫地点头:"去吧,这里有我。"
魏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小心。有任何问题立刻传信给我。"
魏劭离开后,工程进度并未放缓。乔缓日夜守在工地上,连吃饭都是在工棚里草草解决。第七天傍晚,就在分水闸即将完工时,天空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不好!"工头望着黑压压的云层,"上游肯定已经开始涨水!"
乔缓心头一紧。新闸门还未完全加固,若此时遭遇洪水冲击...
"所有人撤离到高地!"她当机立断,"工队,带上工具跟我来!"
暴雨中,乔缓亲自指挥加固闸门。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狂风吹散了发髻,她却浑然不觉,扯着嗓子在雷声中下达指令。工匠们被她的坚毅感染,个个拼尽全力。
然而,大自然的威力远超预期。半夜时分,上游洪水咆哮而至,新修的闸门在巨浪冲击下发出可怕的呻吟声。乔缓站在安全处,眼睁睁看着三天三夜的心血危在旦夕。
"夫人!危险!"工头拉着她往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队骑兵冲破雨幕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魏劭!他跳下马背,二话不说加入抢险队伍,亲自扛起沙袋冲向最危险的地段。
"将军回来了!"工匠们士气大振。
魏劭在人群中找到浑身湿透的乔缓,只喊了一句:"上游已建临时拦坝,为我们争取时间!"
原来他不是空手而归!乔缓精神一振,立刻重新组织人手。夫妻二人一个负责东岸,一个负责西岸,在暴雨中指挥若定。
黎明时分,雨势渐小。疲惫不堪的人们终于保住了闸门主体,只有部分辅助结构受损。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乔缓站在泥泞的河岸上,看着稳稳屹立的新闸门,突然双腿一软——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接住了她。魏劭满身泥水,脸上还有一道擦伤,却稳稳地将她抱在怀中:"没事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乔缓多日来的压力决堤而出。她把脸埋在魏劭胸前,无声地抽泣起来。魏劭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发泄情绪。
回营地的路上,魏劭坚持背着她。乔缓伏在他宽厚的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胡人那边...?"她小声问。
"解决了。"魏劭简短回答,"杀了几十个,剩下的逃了。"
乔缓知道他省略了血腥细节。这些年,魏劭越来越注意在她面前淡化战争的残酷,就像她也会为他准备安神茶,却从不点破他的噩梦一样。这种默契,是时间馈赠给他们的礼物。
回到临时住所,魏劭亲自帮她擦干头发,换上干净衣衫。乔缓昏昏欲睡,却还惦记着工程:"明天要检查受损部分..."
"睡吧。"魏劭吻了吻她的额头,"有我在。"
这一觉,乔缓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身边的位置空了,但余温犹在。她起身走到窗前,看到魏劭正在院子里与工头交谈,手里还拿着图纸。
阳光下的魏劭比三年前初见时更加挺拔威严,但眉宇间的戾气早已被沉稳取代。乔缓注意到他偶尔会轻咳几声,显然前日的淋雨让他有些着凉。
她匆匆梳洗后下楼,正好听到魏劭在说:"...从西侧先修复,调两队人..."
"将军好生威风啊。"乔缓笑着走近。
魏劭转身,眼中立刻漾起温柔:"醒了?厨房温着粥。"
工头识趣地告退。乔缓伸手摸了摸魏劭的额头:"你发热了。"
"无妨。"魏劭满不在乎。
乔缓却板起脸:"回房躺着,立刻。"
魏劭挑眉:"这是在命令我?"
"是又怎样?"乔缓双手叉腰,"当年在军营,是谁天天盯着我喝药的?"
魏劭哑然失笑,乖乖被她推回卧室。乔缓亲自熬了姜汤,又找来草药让他服下。魏劭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突然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乔缓手上动作一顿:"怎么突然提这个?"
"那时你躲在藏书阁,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魏劭眼中带着怀念,"我当时就想,这女子不简单。"
乔缓将药碗递给他:"我当时也想,这军阀比传闻中英俊。"
魏劭呛了一口药,大笑起来。笑声牵动咳嗽,乔缓连忙帮他拍背,两人闹作一团,仿佛回到了少年时。
三日后,工程完全修复。试运行那天,清河两岸站满了百姓。当闸门缓缓开启,清亮的河水分流进入五条渠道,既保证了主航道的通航,又灌溉了两岸农田,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成功了!"乔缓激动地抓住魏劭的手。
魏劭反手与她十指相扣:"我一直相信你。"
当晚的庆功宴上,当地乡绅轮番向乔缓敬酒,赞她是"女中管仲"。魏劭在一旁默默替她挡下大部分酒水,眼中满是骄傲。
回府的马车上,乔缓因微醺而靠在魏劭肩头。夜风透过车帘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清爽。
"夫君,"乔缓突然道,"我有个想法。"
"嗯?"
"把这次清河工程的经验整理出来,加上之前的案例,编一部《水利实务》。"乔缓眼中闪着光,"这样其他地方修建时就有例可循了。"
魏劭点头:"好主意。需要什么尽管说。"
乔缓仰头看他:"还需要将军大人腾出时间,帮我审阅兵法在水工中的应用章节。"
"乐意之至。"魏劭低头吻了吻她的鼻尖。
马车微微颠簸,乔缓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捂住嘴,强压下不适。魏劭立刻察觉:"怎么了?"
"可能是酒喝多了..."乔缓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反胃。
魏劭急忙喊停车,扶她到路边透气。乔缓干呕了几声却吐不出什么,只觉得头晕目眩。魏劭的大手稳稳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
"回去请太医看看。"他的声音透着紧张。
乔缓本想说自己没事,却突然想起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她的月事...似乎迟了半月有余。
"魏劭..."她轻声道,"或许不用请太医..."
魏劭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乔缓脸上羞涩又喜悦的表情,才猛地瞪大眼睛:"你是说...?"
乔缓轻轻点头。
魏劭呆立原地,素来犀利的眼眸此刻一片茫然。突然,他一把抱起乔缓,在官道上转了个圈,吓得车夫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
"小心孩子!"乔缓惊呼。
魏劭立刻僵住,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马车,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他钻进车厢,双手微微发抖地抚上乔缓的小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喜悦。
"我要当父亲了?"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男人,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
乔缓握住他的手:"嗯。我们要有孩子了。"
回府后,魏劭立刻召来府医确诊。当喜讯得到确认,他当晚就伏案画起了图纸。
"这是什么?"乔缓好奇地看着他笔下逐渐成型的建筑群。
"安平城。"魏劭眼中闪着光,"我早就想建的,结合水利防御的新城。"他的指尖轻点图纸中央,"这里将是我们的家,有最坚固的城墙,最完善的水系,还有..."他的声音柔软下来,"孩子们奔跑的院子。"
乔缓心头一热。她靠在他肩头,看着图纸上精心设计的每一个细节,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未来。
窗外,夏虫轻鸣,月光如水。案几上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夏末的午后,乔缓倚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手中书卷半展。园中蝉鸣阵阵,却掩不住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魏劭又提前结束巡边回来了。
她唇角微扬,却不急着起身,故意将注意力转回书页。果然,不到片刻,熟悉的脚步声便穿过回廊,带着刻意压低的急切。
"夫人好雅兴。"
魏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乔缓这才抬眸,假装惊讶:"不是说后日才回?"
"想你了。"魏劭直白道,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倦色,却掩不住眼中的欢喜。他单膝跪在榻边,大手轻抚上乔缓尚未显怀的小腹,"小家伙可还安分?"
乔缓将他的手拉到左侧:"今早在这里踢了一下。"
魏劭眼睛一亮,立刻俯身将耳朵贴上去,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乔缓轻笑着拨弄他的发冠:"才三个月,哪能听出什么。"
"我儿子定然与众不同。"魏劭固执地贴着听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边城老匠人打的银镯,说是能保母子平安。"
乔缓接过,里面是一对精巧的婴儿手镯,铃铛内暗藏机关,可放置药丸。"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
"宁可信其有。"魏劭神色认真得近乎执拗。自得知她有孕,这个曾经在万军阵前面不改色的男人,变得草木皆兵,连她喝口凉茶都要过问。
乔缓正想调侃两句,忽觉一阵恶心袭来。她急忙推开魏劭,俯身在盂盆边干呕起来。
"又吐了?"魏劭手忙脚乱地拍她的背,朝外喊道,"来人!煮酸梅汤!"
"别喊..."乔缓虚弱地摆手,"刚喝完药,吐了可惜..."
魏劭眉头拧成疙瘩:"这都第几日了?那太医开的方子根本没用!"
"孕吐本是常事。"乔缓漱了口,靠回软枕上,"倒是你,一回来就大呼小叫,也不怕人笑话。"
魏劭不以为然,亲自拧了湿巾为她擦脸:"我疼自己夫人,谁敢笑话?"
正说着,小七匆匆走来:"将军,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听说夫人有喜,特意派徐太医来请脉。"
乔缓与魏劭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后自从赐婚被拒,一直对乔缓心存芥蒂,此时突然示好,必有蹊跷。
"就说夫人歇下了。"魏劭冷声道。
乔缓却按住他的手:"慢着。太后好意,岂能推辞?请徐太医稍候,我换件衣裳便来。"
待小七退下,魏劭立刻反对:"那徐太医是太后心腹,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见。"乔缓撑着坐直,"若拒之门外,反倒显得我们心虚。不如大大方方让他诊,看太后究竟想做什么。"
魏劭仍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片刻后,正厅内,徐太医恭敬地为乔缓把脉。这位年过半百的御医手指微凉,搭在乔缓腕上许久,眼中精光闪烁。
"恭喜将军,夫人脉象稳健,胎儿必定康健。"徐太医收回手,从药箱取出一个锦盒,"这是太后珍藏的雪山参,最是补气安胎。"
魏劭接过锦盒,不动声色地道谢。待送走太医,他立刻命人将参片拿去检验。
"太后这是唱的哪一出?"魏劭眉头紧锁。
乔缓轻抚锦盒上精致的凤纹:"怕是听说我们有嗣,坐不住了。"她抬眼看向魏劭,"你可知道,她侄女去年嫁给了北境胡族首领的弟弟?"
魏劭眼神一凛:"你是说..."
"若我们生下儿子,便是魏氏嫡长子,将来继承你的爵位和兵权。"乔缓低声道,"而太后显然更希望这些落在有她血统的人手里。"
魏劭冷笑一声,将锦盒重重合上:"痴心妄想!"
当夜,检验结果出来——雪山参确实珍贵,但其中混入了少量红花粉,久服会导致孕妇气血两亏,虽不致命,却会让孩子先天体弱。
"好毒的心计!"魏劭怒不可遏,当场就要提剑入宫。
乔缓拦住他:"无凭无据,如何指认太后?不如将计就计。"
她在魏劭耳边低语几句。魏劭眉头渐展,最后竟露出一丝笑意:"夫人果然妙计。"
三日后,魏府设宴答谢太后恩典。席间,乔缓特意在众命妇面前服用"雪山参茶",然后假装头晕不适,被紧急送回内室。魏劭则当众"震怒",下令彻查府中饮食。
很快,"查出"一名婢女在茶中下毒,严刑拷问下"供出"是受北境胡人收买。这一招不仅洗清了太后嫌疑,还给了魏劭出兵讨伐胡人的借口——保护妻儿,天经地义。
"胡人怕是到死都想不明白,何时买通了我府上婢女。"事后,魏劭搂着乔缓笑道。
乔缓靠在他肩头:"太后经此一事,短期内不敢再动手脚。倒是你,真要出兵?"
"当然。"魏劭轻抚她的发丝,"一来震慑胡人,二来..."他压低声音,"我查到魏丰余党与胡人仍有联系,正好一并清理。"
乔缓知道他已决断,不再多言,只道:"早去早回,孩子出世前一定要回来。"
魏劭郑重承诺:"一定。"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魏劭准备出征前夕,乔缓孕吐突然加剧,连喝水都会呕吐,短短三日便消瘦了一圈。府医束手无策,魏劭急得满嘴燎泡,最终决定推迟出征。
"不行。"乔缓虚弱地靠在床头,"军情紧急,岂能因我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