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战场如同鬼域。乔缓策马穿行在尸骸之间，每一声马蹄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上。远处零星的火光显示胡人仍在清扫战场，她必须小心避开。

"魏劭..."乔缓低声呼唤，声音淹没在夜风中。

她下马检查每一具穿着魏氏铠甲的尸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怕找到他，又怕找不到他。一个时辰过去，搜寻毫无结果。乔缓的双手被荆棘划破，裙摆沾满血迹，却浑然不觉。

远处传来胡人的呼喝声，乔缓急忙躲到一具倾倒的战车后。借着月光，她突然注意到地上有一串血迹，延伸向远处的山林。那血迹时断时续，却坚定地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撤退的路线，而是通往深山。

直觉让她跟了上去。血迹越来越新鲜，最终消失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口。乔缓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走入洞中。

"谁？"黑暗中传来一声虚弱的喝问。

那熟悉的嗓音让乔缓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颤抖着取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照出洞内的景象——魏劭靠坐在石壁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前的铠甲被鲜血浸透。他的右手紧握佩剑，剑尖指向前方，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垂落。

"乔...缓？"魏劭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

乔缓顾不上回答，扑到他身边检查伤势。箭伤在左肩下方，离心脏只有寸许，伤口周围的布料已经和血痂黏在一起。更糟的是，他的额头滚烫，显然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

"别说话。"乔缓迅速取出药粉，"这伤必须立刻处理。"

魏劭虚弱地抓住她的手腕："危险...你不该来..."

"闭嘴。"乔缓红着眼眶撕开他的衣襟，"再啰嗦我就把你打晕。"

魏劭竟然轻笑了一声，随即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乔缓不再理会他的抗议，专心清理伤口。箭矢已经折断，但箭头仍留在体内。她必须尽快取出，否则感染会要了他的命。

"忍着点。"乔缓将一块软木塞进魏劭口中，然后利落地用匕首扩大伤口，镊子精准地夹住箭头，一气呵成地拔出。

魏劭浑身绷紧，额头青筋暴起，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乔缓迅速敷上止血药粉，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好了。"她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魏劭吐出软木，声音嘶哑："你...总是出乎我意料..."

乔缓取出水囊喂他喝了几口，又找出退热药丸："吞下去。"

魏劭乖乖照做，然后靠在石壁上闭目喘息。乔缓趁机检查他其他部位的伤势——右臂一道刀伤，左腿严重淤肿，但都不致命。最危险的还是胸前的箭伤和随之而来的高热。

"其他人呢？"乔缓轻声问。

"散了..."魏劭勉强睁开眼，"有叛徒...故意引我们入埋伏..."

乔缓心头一紧："魏丰？"

魏劭目光一凛："你怎么知道？"

"苏娥皇临终前说的。"乔缓取出那块绣有金线的布条，"还有这个...我在父亲书房也发现过类似的布料。"

魏劭接过布条，手指微微发抖："这是...二十年前宫廷禁卫的制服..."

"魏丰当年是禁卫统领？"乔缓敏锐地抓住关键。

魏劭点头，随即因疼痛皱眉："你查到了什么？"

乔缓深吸一口气，决定全盘托出："我父亲书房里有一封信，是他写给你父亲的，警告他有危险。还有半块玉佩..."她顿了顿，"魏丰说，你父亲死时手中攥着乔家的玉佩？"

魏劭身体一僵："是...你怎么..."

"那玉佩是我父亲的信物。"乔缓直视魏劭的眼睛，"我怀疑当年你父亲遇害时，我父亲曾试图救他，但失败了。而真正的凶手..."

"是魏丰。"魏劭接上她的话，声音低沉如雷，"他一直与胡人勾结，想除掉我，就像当年除掉我父亲一样..."

洞内一时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乔缓小心翼翼地问："你...相信我吗？"

魏劭没有立即回答。月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良久，他才开口："我不知道...这二十年来，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父报仇。如果仇人不是乔家..."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中闪过乔缓从未见过的脆弱。她忍不住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我会帮你查清真相。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魏劭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为什么要冒险来找我？你明知道..."

"因为我不能失去你。"乔缓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发烫。

魏劭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他强撑着坐直身体，另一只手抚上乔缓的脸颊："乔缓，看着我。"

乔缓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感让她心跳如鼓。

"无论两家有什么血仇，无论真相如何..."魏劭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不是联姻，不是交易，只是因为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人生。"

这句话如同一把火，烧尽了乔缓所有的理智与防备。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微微点头："好。"

魏劭俯身向前，嘴唇轻轻贴上她的。这个吻带着血与药的味道，却比任何美酒都更令人沉醉。乔缓闭上眼，回应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然而，美好的时刻总是短暂。远处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胡语的呼喝声。乔缓猛地推开魏劭："追兵！"

魏劭试图站起来，却因伤势过重而跌回原地："你先走。"

"不可能！"乔缓迅速收拾药箱，"我扶你..."

"听我说！"魏劭抓住她的肩膀，"去找公孙羊，告诉他'苍鹰归巢'，他会明白。我拖住他们..."

乔缓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不会丢下你！"

魏劭突然吻住她，短暂而激烈："你必须走！只有你能搬救兵！"他塞给她一块令牌，"沿着山洞另一头出去，半日可到清河镇，那里有我们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魏劭推开乔缓，艰难地站起身，拾起佩剑："走！"

乔缓知道他说得对，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在洞口回头，最后看了魏劭一眼——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即使伤痕累累，依然傲然挺立。

"等我回来。"乔缓用口型说道，然后转身没入黑暗的隧道。

山洞另一头通向一片密林。乔缓顾不上被荆棘划破的衣衫和皮肤，拼命奔跑。天色渐亮时，她终于看到了清河镇的轮廓。

镇上的魏军哨所见到令牌，立刻派出精锐骑兵跟随乔缓返回。然而当他们赶到山洞时，除了几具胡人尸体外，空无一人。地上有一行拖拽的血迹，延伸向远方。

"将军被救走了！"一个士兵检查痕迹后报告，"应该是我们的人。"

乔缓双腿一软，跪坐在地。魏劭还活着，但被谁救走了？是友是敌？

回到清河镇，乔缓终于支撑不住，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公孙羊已经赶到。

"乔小姐！"老谋士一脸疲惫却掩不住喜色，"将军安全了，正在大营疗伤。"

乔缓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魏丰呢？"

"跑了。"公孙羊脸色阴沉，"但他的人大部分已被控制。将军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下令捉拿他。"

乔缓想起魏劭的嘱托："'苍鹰归巢'是什么意思？"

公孙羊眼睛一亮："果然是你！将军说若有人带这话来，必是可信之人。"他压低声音，"这是暗号，意思是启动潜伏在魏丰身边的暗桩。"

接下来的日子，乔缓随公孙羊一起返回大营。一路上，老谋士向她透露了许多惊人的内幕——魏丰二十年前就与胡人勾结，暗害兄长夺取兵权；如今又想借胡人之手除掉魏劭；甚至最近的瘟疫和刺杀，都有他的影子...

"那魏劭父亲的死..."乔缓小心翼翼地问。

公孙羊叹息："说来话长。等将军亲自告诉你吧。"

回到大营，乔缓却被拦在了魏劭的寝帐外。

"将军有令，除医官外任何人不得入内。"守卫铁面无私。

乔缓不解："我是乔缓啊，他一定会见我。"

守卫摇头："特别强调，尤其是乔小姐。"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乔缓头上。为什么？明明在山洞里他们还...难道魏劭后悔了？还是说，他仍然无法接受乔家可能无辜的事实？

公孙羊也一脸困惑："我去问问。"

他进入大帐不久后出来，脸色古怪："乔小姐，将军说...他现在不便见你。请你先回乔家，等一切平息后再议。"

乔缓如遭雷击，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为什么突然变卦？山洞里的誓言算什么？那个吻又算什么？

"他有说原因吗？"乔缓强忍泪水问道。

公孙羊摇头："只说...为了你的安全。"

安全？这是什么借口？乔缓想冲进去问个明白，但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挺直了腰背。如果魏劭不想见她，她绝不会死缠烂打。

"我明白了。"乔缓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请转告将军，乔缓告辞。"

回到自己的营帐，乔缓机械地收拾行装。小七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姐，就这么走了？"

乔缓折叠衣物的手顿了顿："不然呢？"

"可是...将军明明..."

"小七，"乔缓打断她，"有些事，强求不来。"

收拾完毕，乔缓最后环视这个住了数月的地方。案几上还放着魏劭送她的医书，床头挂着那支他给的玉簪。她犹豫片刻，还是将玉簪收入怀中——就当留个念想吧。

公孙羊亲自送她出营："乔小姐，将军让我转交这个。"

他递过一个锦囊。乔缓打开，里面是一块精致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如我亲临"四个字。

"凭此可自由出入魏氏任何领地。"公孙羊解释道，"将军说...等他处理好魏丰的事，会亲自登门解释。"

乔缓苦笑，将令牌还给公孙羊："不必了。替我谢谢将军的好意。"

她转身登上马车，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军营。马车缓缓驶离，扬起一路尘土。

行至十里长亭，马车突然被一队骑兵拦下。乔缓掀开车帘，看到为首的是个陌生将领。

"乔小姐，"将领拱手行礼，"奉将军之命，护送您回乔家。"

乔缓本想拒绝，但看到对方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骑兵队分成两列，前后护卫着马车继续前行。

一路上，乔缓都在思索魏劭态度突变的原因。是真的变心了，还是有什么苦衷？她想起山洞里他说"无论真相如何"时的眼神，那样真挚热烈，不像是装出来的...

正沉思间，马车突然急停。外面传来兵刃出鞘的声音和将领的喝问："来者何人？"

"魏丰大人麾下，奉命截杀乔家女！"一个阴冷的声音回答。

乔缓心头一凛，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外面已经打斗起来，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突然，一支箭穿透车帘，钉在她耳畔的木框上，吓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护卫的将领掀开车帘："乔小姐，请随我转移！"

乔缓跟着他跳下马车，躲到路边的树林中。追兵人数众多，护卫们且战且退。眼看就要被包围，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又一支部队赶到！

"是将军的亲卫！"护卫惊喜地喊道。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战局。魏丰的人马见势不妙，迅速撤退。乔缓长舒一口气，却在看清来援部队的领头人时僵在原地——

那是魏劭。

他骑在战马上，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势丝毫不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乔缓立刻别过脸去。

魏劭下马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

乔缓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多谢将军相救。若无他事，乔缓告辞。"

魏劭皱眉："你在生气。"

"不敢。"乔缓声音平静，"只是不明白将军为何前倨后恭。若后悔山洞中的话，直说便是，何必躲着不见？"

魏劭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你以为我后悔了？"

"不然呢？"乔缓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回到大营就翻脸不认人..."

"因为我发现魏丰派人监视你！"魏劭低吼，"他拿你的安全威胁我，要我交出兵权！我假装疏远你，是为了保护你！"

乔缓呆住了。原来如此...他不是变心，而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

"那现在..."

"现在他狗急跳墙，直接对你下手，证明我的计策失败了。"魏劭苦笑，"所以我亲自来了。"

他伸手抚上乔缓的脸颊，拇指轻轻擦去她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我说过，无论真相如何，我都要你成为我的妻子。这句话，永远作数。"

乔缓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想起两家的血仇："可是..."

"没有可是。"魏劭打断她，"我已经派人去接你父亲。等我们三人当面，一切真相自会大白。"

他转身命令亲卫："护送乔小姐回乔家，不得有任何闪失！"

"你呢？"乔缓急忙问。

魏劭翻身上马："我去结束这场闹剧。"他深深看了乔缓一眼，"等我回来。"

望着魏劭远去的背影，乔缓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真相，但她确定一点——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轻易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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