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军营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乔缓正在帐内整理药材,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她掀开帐帘,看到几个士兵抬着一个担架匆匆走过,担架上的人面色发青,嘴角还带着血沫。
"怎么回事?"乔缓拦住一个跟在后面的小兵问道。
小兵眼神闪躲:"没、没什么,就是有人吃坏肚子..."
乔缓皱眉,正想追问,远处又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士兵突然从某座营帐里冲出来,没跑几步就扑倒在地,剧烈抽搐起来,口中喷出暗红色的血。
乔缓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快步上前扶起那名士兵。刚碰到他的皮肤,乔缓就感到一阵异常的灼热。她翻看士兵的眼睑,又检查了他的舌苔和指甲,脸色骤变。
"立刻通知魏将军,军营中可能爆发了瘟疫!"乔缓对吓呆的小兵厉声道,"快去!"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军营都笼罩在恐慌之中。越来越多的士兵出现高热、咳血和皮肤瘀斑的症状。军医老陈头匆匆赶来,检查了几个病人后,脸色变得惨白。
"是伤寒瘟...二十年前我在北境见过,一营人马三天内死了大半..."老陈头的手微微发抖,"这病传染极强,无药可医啊!"
消息传开,军营大乱。有人想逃跑,被值守的士兵拦下;有人跪地祈祷;更多人则陷入绝望的沉默。
"肃静!"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魏劭身披铠甲大步走来,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让道。他身后跟着公孙羊和李典,两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情况。"魏劭简短问道。
老陈头颤声汇报了病情。魏劭听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乔缓身上:"你有何见解?"
乔缓没想到他会直接询问自己,略一沉吟道:"确实是伤寒瘟,但并非无药可医。需要立刻做三件事:隔离病患,焚烧死者衣物,全员饮用沸水。"
李典冷笑:"乔家女懂什么?这分明是上天降罚,该杀牲祭祀才是!"
"李将军!"公孙羊厉声喝止,"大敌当前,岂可妖言惑众!"
魏劭抬手制止争吵,盯着乔缓问:"你有把握?"
乔缓迎上他的目光:"七成。我父亲当年研制过针对此瘟的方子,我记得配方。"
魏劭沉默片刻,突然下令:"全军听令,即刻按乔缓所说执行。违令者,斩!"
命令一出,军营立刻行动起来。乔缓带着老陈头和几个略懂医术的士兵,将病患集中安置在西侧空置的营区。她亲自检查每一个病人,按症状轻重分类。
"重症者用白虎汤,轻症者用小柴胡汤加减。"乔缓口述药方,老陈头急忙记录,"最重要的是保持营区清洁,所有衣物用具必须沸水煮过。"
正当乔缓忙着指挥熬药时,李典带着几个亲信走来,阴阳怪气道:"乔小姐好大的威风啊。不过别忘了,你只是个阶下囚。"
乔缓头也不抬,继续碾药:"李将军若有闲心,不如帮忙抬些干净水来。"
李典脸色一沉:"你!"
"李将军。"魏劭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北境来报,你不过去看看?"
李典只得悻悻离去。魏劭走到乔缓身边,低声道:"小心此人。他与你乔家有旧怨。"
乔缓手上动作一顿:"多谢将军提醒。"
魏劭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离开了。
三天过去,疫情不但没有控制住,反而有扩散的趋势。乔缓几乎不眠不休,眼下一片青黑。更糟的是,开始有流言说这场瘟疫是乔缓带来的"乔家诅咒"。
"小姐,您不能再去了!"小七死死拉住又要去病营的乔缓,"那些士兵看您的眼神不对劲,我怕..."
乔缓轻轻掰开小七的手:"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最后的底牌了,父亲留下的'还魂丹',希望能救回那几个重症的。"
夜幕降临,病营内烛火摇曳。乔缓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兵喂药,突然听到帐外传来嘈杂声。
"就是她带来的瘟疫!"
"乔家妖女,杀了她祭天!"
帐帘猛地被掀开,几个满脸怒气的士兵冲进来,为首的正是白天刚死了兄弟的王大。他双眼通红,手中钢刀直指乔缓:"妖女!偿我兄弟命来!"
乔缓站在原地不动:"王大,你兄弟死于瘟疫,非我所害。我若想害人,何必连日不眠救治你们?"
"巧言令色!"王大怒吼,"自从你来了军营,怪事不断!今日我非要——"
"非要如何?"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魏劭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队亲兵。王大等人顿时僵在原地。
魏劭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乔缓身边:"情况如何?"
乔缓松了口气:"新配的药方开始见效了,今早有五人退热。"她犹豫了一下,"但药材快用完了,特别是黄连和黄芩..."
"公孙先生已派人去邻近城池采购。"魏劭说着,这才转向王大等人,"擅闯病营,持刀威胁医者,你们可知何罪?"
王大扑通跪下:"将军明鉴!这妖女..."
"放肆!"魏劭一声厉喝,"若非乔缓连日救治,死者何止这些?来人,拖下去各打二十军棍!"
待闹事者被拖走,魏劭转向乔缓:"你该休息了。"
乔缓摇头:"还有几个重症的..."
"这是军令。"魏劭语气不容置疑,"你若倒下,谁来治病?"
乔缓终于点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营帐。小七早已准备好热水,一边帮她梳洗一边小声说:"小姐,您知道吗,是将军亲自下令在您帐外增派守卫的。听说他还..."
"还什么?"乔缓昏昏欲睡地问。
"还亲手打了一个往您药锅里吐口水的兵痞呢!"小七神秘兮兮地说,"那兵痞是李典将军的外甥,现在整个军营都传遍了..."
乔缓心头微动,但实在太累,头一挨枕头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乔缓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睁开眼,发现天还没亮。
"乔小姐,急事!"是公孙羊的声音。
乔缓连忙披衣起身。公孙羊站在帐外,脸色凝重:"将军高热不退,还一直说胡话..."
乔缓心头一紧,顾不上梳洗,抓起药箱就跟着公孙羊奔向魏劭的大帐。
魏劭的大帐比乔缓的宽敞许多,但陈设同样简朴。此刻他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额头布满汗珠,嘴唇干裂。两个亲兵正试图按住他,因为他不时挣扎,口中呓语着"父亲""报仇"之类的字眼。
乔缓快步上前把脉,发现脉象弦急而数,又查看了他的舌苔和眼白。
"是劳累过度加上郁火攻心。"乔缓打开药箱,"需要立刻放血泄热,再服安神汤。"
公孙羊犹豫道:"放血...会不会太险?"
"若不及时泄热,恐伤神明。"乔缓已经取出了银针,"公孙先生若不信我,可另请高明。"
公孙羊叹了口气:"乔小姐请便。"
乔缓手法娴熟地在魏劭的几处穴位施针,又在他耳尖和指尖放了少量血。随着暗红色的血珠渗出,魏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乔缓又配了一剂药,亲自煎好,一点点喂他服下。
天光微亮时,魏劭的高热终于退了。乔缓长舒一口气,这才感到后背已被汗水湿透。
"乔小姐辛苦了。"公孙羊递上一杯热茶,"将军他...经常睡不安稳吗?"
乔缓一愣:"公孙先生不知?"
公孙羊摇头:"将军从不与人言此。只是偶尔守夜的士兵会听见他帐中传出喊叫声..."
乔缓若有所思。她注意到魏劭案几上堆满竹简,旁边还有半碗已经冷掉的粥,显然这人又熬夜处理军务了。
"公孙先生去休息吧,我再守一会儿。"乔缓说道。
待公孙羊离开,乔缓轻轻拉过魏劭的手腕再次把脉。脉象已平稳许多,但仍有虚浮之象,显是长期劳心劳力、睡眠不足所致。她想起父亲曾经为兖州太守配过的安神茶,心中有了计较。
魏劭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他睁开眼,发现帐中只有一个小兵在打瞌睡。
"水..."魏劭嘶声道。
小兵猛地惊醒,连忙端来温水:"将军您醒了!公孙先生吩咐,您一醒就叫他..."
魏劭摆手:"不必。"他努力回忆昨晚的事,只记得一阵头晕目眩,之后便是一片混沌,"谁给我治的病?"
"是乔小姐。"小兵眼中满是敬佩,"她守了您一整夜呢!今早才走,临走还留了药茶,说您醒了可以喝。"
小兵端来一个陶杯,里面是浅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魏劭抿了一口,微苦中带着甘甜,入喉后竟有一种久违的宁静感。
"这是什么?"
"乔小姐说是安神茶,能助眠的。"小兵挠挠头,"她还教了我怎么煮,说...说如果将军需要,可以常备着。"
魏劭盯着杯中的液体,久久不语。
与此同时,乔缓正在病营查看最后几个病人。疫情终于得到控制,连续两天没有新增病例了。
"乔小姐!"老陈头兴冲冲地跑来,"好消息!那几个重症的都退热了,有一个已经能喝粥了!"
乔缓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太好了。"
"全赖乔小姐妙手回春啊!"老陈头感慨道,"老夫行医三十载,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医术。您那'还魂丹'真是神了!"
乔缓笑而不语。其实哪有什么"还魂丹",不过是普通药丸加上她的心理暗示罢了。医者,有时治的不仅是身,更是心。
正当乔缓准备回帐休息时,一个小兵匆匆跑来:"乔小姐,李典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乔缓心头警铃大作:"可知何事?"
小兵摇头:"只说是有要事相商。"
乔缓略一思索,对老陈头低声道:"若我一刻钟后未归,请立刻通知公孙先生。"
跟着小兵来到李典的营帐,乔缓发现里面除了李典,还有几个面生的谋士,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敌意。
"乔小姐来了。"李典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疫情已经控制住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乔缓不动声色:"托将军洪福。"
"不过..."李典话锋一转,"我很好奇,乔小姐为何对这伤寒瘟如此了解?连老陈头都束手无策的病,你却能药到病除?"
乔缓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如常:"家父曾任兖州医官,留有治瘟手札。"
"是吗?"李典冷笑,"可我查过,兖州近三十年从未爆发过此类瘟疫。除非..."他猛地拍案,"这瘟疫本就是你们乔家带来的!"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谋士纷纷附和:"没错!"
"定是乔家妖术!"
"该当严惩!"
乔缓背脊发凉,却挺直腰杆:"李将军此言差矣。伤寒瘟多见于北境,而我军前些日子不是刚与北境来使接触过吗?"
李典脸色一变:"你...你怎知此事?"
乔缓心中一动——她本是猜测,没想到竟猜中了:"医者望闻问切。从病人症状和发病时间推断,病源很可能来自北方。"
"巧舌如簧!"李典怒道,"来人,把这妖女押下去!"
两个士兵上前要抓乔缓,突然帐外传来一声厉喝:"放肆!"
魏劭大步走入,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目光锐利如刀。帐内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李典,你越权了。"魏劭冷冷道,"乔缓乃我亲自任命的总医官,你要拿她,问过我了吗?"
李典额头冒汗:"主公,此女可疑..."
"可疑的是你。"魏劭打断他,"北境来使是你接待的,疫情也是从你的亲兵营开始。我倒要问问,你与北境有何勾连?"
李典面如土色,扑通跪下:"主公明鉴!末将一片忠心..."
魏劭不再理他,转向乔缓:"你没事吧?"
乔缓摇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魏劭这是在...维护她?
"回去休息吧。"魏劭的语气出奇地柔和,"你累坏了。"
乔缓行礼退下,走出帐外时,听到魏劭冰冷的声音:"李典,即日起你部调往北境驻防,没有我的手令,不得踏出驻地半步!"
回到自己帐中,乔缓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席上。小七连忙端来热茶:"小姐,您脸色好差..."
乔缓接过茶杯,手微微发抖。今日这一劫虽过,但她与李典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更让她心惊的是魏劭的态度——他为何如此维护她?是真心赏识她的医术,还是另有所图?
正思索间,帐外传来通报:"乔小姐,将军派人送东西来了。"
小七接过送来的木盒,打开一看,惊呼出声:"小姐,是上好的血燕和人参!"
乔缓怔住了。这些珍贵补品,即使在乔家也不常见。盒底还有一张字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养好。"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乔缓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她小心地将字条收好,开始思索如何回报这份...该称之为什么呢?关怀?还是...投资?
夜深人静时,乔缓独自在灯下配药。她特意多配了几份安神茶,交给值夜的小兵。
"给将军送去。"她轻声吩咐,"就说...有助于恢复元气。"
小兵领命而去。乔缓站在帐外,望着远处魏劭大帐的灯火,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