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笼罩着边境的山峦,乔缓跟在魏劭身后,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登。这是魏劭第一次带她离开主营视察边防,同行的还有公孙羊和十几名精锐亲兵。
"再往上走一段,就能看到整个边境线的布局。"魏劭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在清晨的寒气中显得格外冷硬。
乔缓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跟上魏劭的步伐。自从瘟疫平息后,魏劭对她的态度微妙地改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戒备,而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尊重。这次边境之行,就是他亲自点的名。
山路越来越陡,乔缓的裙角已被露水打湿。突然,她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魏劭不知何时已转身,稳稳地扶住了她。
"小心。"他简短地说,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乔缓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子,粗糙却意外地令人安心。她抬头正对上魏劭的眼睛,那双眼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让她一时忘了呼吸。
"多谢将军。"乔缓轻声道,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魏劭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身继续向上走去,但步伐明显放慢了些。
登上山顶,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蜿蜒的河流将南北分开,河北岸是魏劭的军营,南岸则是起伏的山地和森林。
"那里,"魏劭指向河流的一处转弯,"是胡人最常渡河偷袭的地方。"
乔缓仔细观察地形,突然眼前一亮:"将军可曾想过用水作为防御?"
魏劭挑眉:"水?"
乔缓指向远处的山峦:"若在上游筑坝蓄水,需要时开闸放水,可阻敌于河对岸。平日则可灌溉农田,一举两得。"
公孙羊捋须赞叹:"妙计!如此一来,不仅省去大量守军,还能解决边境粮草问题。"
魏劭盯着乔缓看了许久,突然道:"画出来。"
乔缓接过亲兵递来的羊皮纸和炭笔,迅速勾勒出一幅水利防御系统的草图。她一边画一边解释:"此处建闸,此处开渠...这里可以设置暗哨..."
魏劭的目光从图纸移到乔缓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讲解时眼中闪烁的光芒,竟比山间的晨露还要清亮。
"如何?"乔缓抬头问道,却发现魏劭正盯着自己看,一时有些无措。
魏劭收回目光,接过图纸仔细端详:"可行。回营后立即着手。"
下山时,魏劭出人意料地让乔缓走在自己身侧,而不是跟在后面。公孙羊见状,识趣地带着亲兵落后了几步。
"你从哪学的这些?"魏劭突然问道,"乔公不像会教女儿这些的人。"
乔缓微微一笑:"家父确实不教。但我小时候常溜进他的书房偷看兵书和水利图册。"她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被发现后,父亲不但没责罚,反而开始有意无意地留下些书籍给我。"
魏劭轻哼一声:"倒是开明。"
"父亲说,乱世之中,多一分本事就多一条活路。"乔缓顿了顿,壮着胆子反问,"将军呢?您的兵法又是谁教的?"
魏劭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我父亲。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乔缓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触到了敏感话题。魏劭父亲之死与乔家的关系,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道深渊。
正当气氛凝滞时,前方的树林突然惊起一群飞鸟。魏劭瞬间警觉,一把将乔缓拉到身后:"戒备!"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着魏劭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
"有埋伏!保护将军!"公孙羊大喊。
十几名黑衣人从树林中冲出,刀光剑影直逼魏劭而来。亲兵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但刺客显然训练有素,招招致命。
乔缓被护在中央,眼看着一名亲兵倒下,鲜血喷溅在枯叶上。她突然注意到山坡上还有一个弓箭手正拉满弓对准魏劭后背。
"将军小心!"乔缓惊呼。
魏劭转身已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乔缓猛地夺过身旁亲兵的弓箭,拉弦搭箭一气呵成——
"嗖!"
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那名弓箭手的肩膀。对方惨叫一声,滚下山坡。
魏劭回头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震惊,但形势危急不容多言。他挥剑斩杀两名刺客,厉声喝道:"突围!向河边撤!"
一行人边战边退,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刺客紧追不舍,眼看就要形成合围之势。
"上马!"魏劭吹了声口哨,两匹战马从林中奔出。他一把抱起乔缓,将她抛上马背,自己则翻身跃上另一匹,"走!"
乔缓紧紧抓住缰绳。她在乔家时曾偷偷学过骑马,但此刻马匹狂奔的速度还是让她心惊胆战。身后箭矢破空之声不绝,她只能伏低身子,任凭寒风刮过脸颊。
不知奔出多远,魏劭突然勒马停下:"甩掉了。"
乔缓这才发现,他们已来到一处陌生的山谷,四周寂静无人,只有潺潺的溪水声。
"你的箭法不错。"魏劭下马走到乔缓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闺阁小姐也会这个?"
乔缓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家兄教的。他说...女孩子也该会些防身之术。"
魏劭突然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枯叶:"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这亲昵的动作让乔缓心跳加速。她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转移话题:"那些刺客..."
"不是胡人。"魏劭眼神转冷,"用的兵器是江南制式。"
乔缓心头一震——江南是李典的地盘。难道...
魏劭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摇头道:"不是李典。他没这个胆子。"他顿了顿,"更像是...调虎离山。"
"公孙先生他们有危险!"乔缓立刻明白过来。
魏劭点头:"我们得尽快回去,但要绕路。"他翻身上马,向乔缓伸出手,"共乘一骑更快。"
乔缓犹豫片刻,还是将手递了过去。魏劭一把将她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强健的手臂环绕着她握住缰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际。
"抱紧。"魏劭低声道,随即催马前行。
马背上的颠簸让两人身体不断相触,乔缓能清晰地感觉到魏劭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这种亲密让她脸颊发烫,却又奇异地感到安心。
绕过几处山坳,他们终于发现了公孙羊等人的踪迹。亲兵们已击退刺客,正在搜寻魏劭和乔缓的下落。
"主公!"公孙羊见到两人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刺客已退,但我们折了三个弟兄。"
魏劭面色阴沉:"查出来历了吗?"
公孙羊压低声音:"有个活口,咬毒自尽前说了个'徐'字。"
徐?乔缓心头一跳——她继母就姓徐。但这怎么可能?
魏劭的表情更加冷峻:"先回营。"
回程路上,气氛凝重。乔缓骑马跟在魏劭身后,思绪万千。刺杀是针对魏劭,还是...也包括她?那个"徐"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大营已是傍晚。魏劭立即召集心腹议事,乔缓则回到自己的营帐。小七见她回来,连忙端来热水:"小姐,您没事吧?听说遇到刺客了!"
乔缓摇头,正要说话,帐外突然传来通报:"乔小姐,将军有请。"
魏劭的大帐内烛火通明。他独自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
"将军找我?"乔缓轻声问道。
魏劭抬头,示意她走近:"看看这个。"
沙盘上展示的是边境地形,但多了几处新标记。乔缓仔细看去,发现正是她早上建议的水利防御系统的位置。
"明日开始动工。"魏劭说道,"你负责监造。"
乔缓惊讶地抬头:"我?"
"怎么,没信心?"魏劭挑眉。
"不...只是..."乔缓斟酌着词句,"我以为将军会更信任有经验的将领来做这事。"
魏劭走近一步,目光灼灼:"我信任的是能力,不是资历。"他顿了顿,"从今日起,你每日戌时来我帐中汇报进展,同时..."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卷竹简,"帮我看看这些文书,有什么建议直接提。"
乔缓接过竹简,发现是几份边境军情报告。魏劭这是在...邀请她参与军政要务?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出口。
魏劭转身望向帐外的夜色:"因为你看问题的角度...与众不同。"他回头看她一眼,"而且,目前为止,你没让我失望过。"
这句简单的评价让乔缓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她郑重行礼:"定不负将军所托。"
接下来的日子,乔缓忙碌异常。白天,她往返于各个水利工地,指导士兵们修筑水坝和渠道;晚上,她则前往魏劭的大帐,与他一起研读军报,讨论对策。
起初,魏劭对她的意见只是听听而已。但很快,乔缓提出的几条建议——如在边境设立集市以获取胡人情报,训练士兵识辨草药以备不时之需——都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魏劭开始真正重视她的见解。
这一晚,乔缓照例来到魏劭帐中,却发现他罕见地不在。案几上留着一张字条:"北境急报,我去查看,明日归。"
乔缓有些失落,正准备离开,突然一个小兵匆匆跑来:"乔小姐,有您的家书!"
乔缓接过信笺,认出是父亲的笔迹。她迫不及待地拆开,读着读着,脸色渐渐变了。
"小姐?"小七担忧地问,"出什么事了?"
乔缓勉强稳住声音:"父亲...病重。"她攥紧信纸,"他想见我最后一面。"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魏劭大步走入,铠甲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一眼看出乔缓神色不对:"怎么了?"
乔缓犹豫片刻,还是将家书递了过去:"家父病重,想见我...最后一面。"
魏劭快速浏览信件,眉头越皱越紧。信上乔公的笔迹确实虚弱无力,不似伪装。
"你想回去?"魏劭直截了当地问。
乔缓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请求有多冒险——魏劭凭什么相信她会回来?
出乎意料的是,魏劭只是沉思片刻,便道:"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乔缓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军请说。"
"第一,只给你七日时间,逾期不归,我亲自去乔家拿人。"魏劭的声音冷硬,"第二,带上我的人。"
乔缓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答应。"
魏劭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眯眼打量她片刻,突然问:"你会回来?"
乔缓直视他的眼睛:"会。"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魏劭的表情微微松动。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块令牌扔给乔缓:"凭此令可调用我十名亲卫。明日一早就出发。"
乔缓握紧令牌,心中五味杂陈:"多谢将军。"
魏劭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别让我失望。"
走出大帐,夜风拂过乔缓发烫的脸颊。她抬头望向满天星斗,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已经开始在乎魏劭的信任,甚至...在乎他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加速。乔缓啊乔缓,你在想什么?他是魏劭,是乔家世仇之子,是将你掳来的人质...可是,为什么想起他刚才说"别让我失望"时微微沙哑的嗓音,她的心会隐隐作痛?
回到帐中,乔缓开始收拾行装。小七在一旁帮忙,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乔缓轻声道。
小七犹豫了一下:"小姐...您真的会回来吗?"
乔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会。"
"可是...老爷病重,乔家需要您啊。"小七不解地问,"而且,您在这里终究是..."
"囚徒?"乔缓苦笑,"起初我也这么认为。"她叠好一件衣裳,"但现在...有些事情我必须弄清楚。"
"什么事?"
乔缓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确定——是想弄清楚魏劭对她到底什么态度?还是想弄明白两家之间的血仇真相?亦或是...她不敢深想的那个可能性?
次日黎明,乔缓带着小七和十名魏劭亲卫准备出发。令她意外的是,魏劭亲自来送行。
"公孙先生会带队护送你到乔家。"魏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普通公务。
乔缓点头:"七日之内,我必归来。"
魏劭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带上这个。"
乔缓打开一看,是一株通体雪白的灵芝,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雪山灵芝..."乔缓震惊地抬头,"这...太珍贵了。"
魏劭别过脸去:"放着也是放着。"
乔缓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这株灵芝她知道,是北境贡品,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魏劭竟将它给了她...
"多谢。"她轻声道,声音微微发颤。
魏劭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但乔缓注意到,他的背影似乎比平日僵硬了几分。
马车缓缓驶出军营,乔缓回头望去,只见魏劭独自站在瞭望台上,晨光为他高大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恍若神祇。
"小姐,您哭了?"小七小声问道。
乔缓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触到一片湿润。她急忙擦去:"风大,迷了眼。"
马车渐行渐远,乔缓的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线的另一端,牢牢系在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