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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信，魏军主力定是趁夜绕行，企图截断他的后路，捣毁他鹰愁涧西口的根本之地！

“狡猾的魏狗！”拓跋野双目赤红，猛地拔出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传令！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目标——鹰愁涧大营！全速回援！挡住他们！”

军令如山倒。数万北狄大军，如同被捅了窝巢的马蜂，在黑夜的掩护和自身制造的混乱恐慌驱使下，庞大而臃肿的队形开始仓促地、不顾一切地向西移动、挤压、奔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纪律，撤退的洪流在黑暗中汹涌，目标直指那条通往鹰愁涧的必经之路——断龙谷。

代郡城头，乔缓独自矗立在猎猎的旌旗之下。寒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光洁而冰冷的额头。她俯视着下方狄营那一片混乱的火光和喧嚣，玄色貂裘在风中鼓荡，像一只即将振翅的孤鹰。她的眼神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那片混乱洪流涌向的黑暗山口——断龙谷。那谷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无声张开的狰狞大口。

她缓缓抬起右手，白皙的手腕在冰冷的空气中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然后，利落地向下一挥！

无声的号令，却比惊雷更具力量。

“轰——！”

“轰——！轰——！”

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如同沉睡了千万年的地脉骤然苏醒，猛地从断龙谷两侧高耸的、刀劈斧削般的悬崖绝壁上炸响！鼓点沉重、狂暴、连绵不绝，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瞬间压过了山谷中狄兵慌乱的嘶喊和马蹄的轰鸣！

这鼓声，是催命的符咒！

几乎是鼓声炸响的同一瞬间，悬崖两侧的阴影里，如同从地狱中苏醒的魔兵，骤然亮起无数寒星！那是成千上万张强弓劲弩被拉至满月！弓弦绷紧的嗡鸣汇成一片低沉的死亡潮音。

“放——！”

一声撕裂夜空的暴喝，不知从哪个制高点发出。

“咻咻咻咻——！”

刹那间，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汇聚成一片恐怖的、足以撕裂耳膜的金属风暴！黑压压的箭矢，如同被飓风卷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钢铁暴雨，遮天蔽月，带着刺骨的杀意，从两侧绝壁之上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狭窄的谷底！密集得几乎没有缝隙！

“噗嗤！”“噗嗤！”“啊——！”

利刃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临死前绝望凄厉的惨嚎……瞬间取代了方才的喧嚣，成为断龙谷内唯一的主旋律！冲锋在前的狄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倒的麦秆，成片成片地倒下。战马哀鸣着翻滚，将背上的骑士重重甩落，随即被后续收不住脚步的洪流践踏成泥！冰冷的铁箭轻易贯穿皮甲，撕裂血肉，带出一蓬蓬温热的血雾，在火把微弱的光线下弥漫开令人作呕的甜腥。

“有埋伏！退！快退啊！”谷中幸存的狄兵魂飞魄散，哭喊着试图掉头。

然而，晚了！

谷口方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沉重整齐的步伐声，一面面巨大的、包裹着铁皮的坚实橹盾如同移动的城墙，轰然合拢！盾牌间隙中，密密麻麻探出丈余长的锋利拒马枪，寒光闪闪，组成一片无法逾越的钢铁荆棘丛林！魏劭麾下最精锐的重甲步卒——“铁壁营”，如同磐石般死死封堵住了唯一的生路！

前有钢铁荆棘堵死退路，上有无穷无尽的箭雨倾泻收割生命，两侧是飞鸟难渡的绝壁。数万狄兵被死死地挤压在这条狭窄的死亡之谷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他们徒劳地挥舞着兵器格挡箭雨，推搡着、踩踏着、咒骂着，却只是在加速自己的灭亡。尸体层层叠叠，迅速堆积，温热的血液汇成小溪，在冰冷的谷底岩石上肆意流淌、蔓延，最终冻结成一片片暗红粘稠的冰面。

杀戮，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将微弱而冰冷的光线吝啬地投向人间时，断龙谷的景象，足以让最悍勇的修罗也为之胆寒。

谷底，已看不到地面。目光所及，只有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姿态扭曲的尸骸。北狄人特有的皮帽、翻毛皮袍、断裂的弯刀、倒毙的战马……全部被暗红发黑、半凝固的粘稠血浆浸泡着、粘连着。刺鼻的血腥味浓烈得化不开，形成一层令人窒息的、淡红色的薄雾，沉甸甸地笼罩在峡谷上空。折断的箭杆如同乱葬岗上疯长的荆棘，插满了尸堆。几只食腐的秃鹫被这冲天的血气吸引，在谷顶盘旋，发出贪婪而凄厉的鸣叫，为这人间炼狱奏响最后的哀歌。

数万北狄精锐，连同他们不可一世的主帅拓跋野，尽数葬身于此。代郡城外，一片死寂。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外面的严寒更甚。炭火似乎也畏惧这凝固的空气，微弱地苟延残喘。乔缓端坐于主位，一身玄衣纤尘不染，唯有衣摆边缘，不知何时溅上了一滴暗红的血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妖异梅花。

她面前案上，那枚青铜兵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浓烈的血腥寒气。

庞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的铠甲沾满了血污和泥泞，头盔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水和血水混合的额头上。

这位昨夜还拍案怒斥、嗤之以鼻的老将，此刻脸上再无半分桀骜。

他的脸色是死人般的灰败，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浑浊的老眼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骇、茫然，还有一种被彻底碾碎信念后的空洞。

他仿佛刚从最深的地狱中爬出来，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踉跄着走向帐中。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乔缓身上，钉在她面前那枚冰冷的兵符上。

终于，庞德走到大帐中央。

他那双曾在无数战场上挥刀杀敌、筋骨虬结的大手，此刻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他死死地盯着乔缓，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