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膝盖一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沉重的铁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末……末将庞德……”他头颅深深垂下,花白的头发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灵魂被彻底掏空后的战栗,“……愿听夫人号令!”
“末将等,愿听夫人号令!”帐中其余将领,无论之前态度如何,此刻再无半分犹豫迟疑,齐刷刷跪倒一片,头颅低垂,声音带着敬畏与臣服,在死寂的大帐中嗡嗡回荡。
乔缓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脚下匍匐的将领,扫过庞德那剧烈颤抖的、花白的头顶。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胜利的骄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缓缓伸出手,纤长白皙的手指抚过案上那枚青铜兵符。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仿佛能冻结血液。
指尖之下,兵符的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金属的褶皱触感。那是今晨刚刚收到的、来自邺城魏府的家书。信笺上字迹潦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主公未醒,小公子昨夜惊风,险甚。
冰冷的兵符,滚烫的家书。边境的烽烟暂时熄灭了,脚下的将领终于俯首。
乔缓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兵符和指尖残留的、家书的褶皱一同紧紧攥入掌心。力量之大,指节都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越过跪伏的众人,投向帐外那片被血色浸染过的、惨白的天空。代郡的寒风卷着血腥气,呜咽着掠过空旷的原野。
这里的战斗结束了。
但她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代郡的血腥气尚未被朔风吹尽,乔缓已策马踏上了南归的驿道。身后是刚刚臣服、眼神犹带敬畏与惊悸的边关诸将,身前是茫茫雪原与深不可测的邺城漩涡。她只带了一队最精悍的亲卫,马蹄踏碎冰河,卷起雪尘如龙,玄色的斗篷在身后猎猎翻飞,像一面撕裂寒风的战旗。
快!再快一点!魏劭苍白的面容和阿稷惊悸的啼哭在脑海中轮番撕扯,化作抽打马鞭的无形力量。千里路途,驿站飞换,人不离鞍。渴了,抓一把雪塞入口中;饿了,啃几口冻硬的干粮。风霜在她脸上刻下疲惫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穿透风雪,死死钉在邺城的方向。
当那巍峨而压抑的邺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第三日的黄昏。夕阳如血,涂抹在冰冷厚重的城墙上,透着一股不祥的沉寂。城门在她出示兵符后轰然开启,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的回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长街中显得格外刺耳。街道两旁,门窗紧闭,偶有缝隙里透出窥探的目光,带着畏惧、猜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魏府高大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两尊石狮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阴影。乔缓勒马,不等亲卫上前,自己翻身而下。长途奔袭的疲惫被强行压下,她脊背挺得笔直,玄色劲装裹着的身形在厚重的府门前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利刃出鞘的凛冽。她抬手,掌心重重拍在冰冷的兽首铜环上!
“开门!”
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冰锥,刺破魏府森严的寂静。
沉重的门栓滑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门开一线,露出门房惊疑不定的脸。乔缓看也不看,径直推开半掩的门扉,裹挟着一身凛冽的风雪寒气,大步踏入。
府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冷,是那种浸透了权力倾轧和死亡威胁的阴冷。抄手游廊下,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和旁支子弟聚在一起,见她如煞神般闯入,议论声戛然而止,目光交织着惊惧与不善,如同暗处窥伺的毒蛇。乔缓目不斜视,脚步迅疾如风,直奔内院魏劭所在的正房。
还未到门口,一声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啼哭猛地刺入耳膜!
是阿稷!
乔缓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脚步更快了几分。她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昏暗。魏劭高大的身躯静静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脸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床边围着几个须发皆白、愁眉紧锁的老太医,正低声急促地商议着什么,个个额头见汗。
而更揪心的是旁边小床上,被乳母紧紧抱在怀里的阿稷。孩子小脸烧得通红,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哭声嘶哑断续,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乳母泪流满面,徒劳地拍抚着,旁边的侍女端着水盆和药碗,手足无措。
“夫人!” 乳母看到她,如同看到救星,声音带着哭腔,“小公子……小公子从昨夜起就高热惊风,灌下去的药都吐了……”
乔缓几步抢到小床边,指尖触及阿稷滚烫的额头和抽搐的小手,那灼热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随即又稳稳落下,轻柔却坚定地抚上孩子汗湿的额头。她目光如电,扫过旁边案几上残留的药渣,又掠过太医们惊惶的脸。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最终钉在为首的太医令身上。
太医令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禀夫人!主公所中之毒……老朽等翻遍典籍,此毒……此毒名为‘鸩吻’,霸道无比,侵入心脉……若无独门解药,恐……恐三日内必……” 后面的话,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三日内必死?” 乔缓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那阿稷呢?他的惊风何来?与这毒可有干系?”
太医令头埋得更低:“小公子惊风……或……或是急火攻心,惊吓过度所致……与主公之毒……似乎……似乎无关……”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毫无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