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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粘稠而沉重，死死压在北境的边陲重镇——代郡的城头上。朔风卷着沙砾，抽打着斑驳的城砖，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像无数亡魂在墙外徘徊低语。城楼箭垛旁，乔缓的身影几乎要融进这片铁灰色的背景里。她裹着魏劭那件过于宽大的玄色貂裘，寒风却依旧无孔不入，钻过缝隙，刺得骨头缝都发冷。

这冷，远不及心底的冰渊。

指尖在冰冷粗糙的城砖上划过，留下一道浅痕。魏劭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模样，幼子在危机四伏的魏府中可能遭遇的明枪暗箭……这些念头如同淬了毒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尖锐的痛楚与焦灼。她必须快，快得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城下，黑压压的北狄联军已如一片移动的、充满恶意的沼泽，缓慢却无可阻挡地迫近。马蹄声、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甲叶的摩擦声汇聚成沉闷的雷声，隆隆滚过冻土，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尘烟蔽日，带来浓烈的牲口气味和一种铁锈般的、属于死亡的血腥预兆。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火盆里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几张或苍老、或粗犷、却同样写满不信任的脸庞。乔缓立于主位之前，案上是那枚象征着魏劭无上权威的冰冷兵符。她摊开一张简陋的舆图，指尖点向代表北狄大营的墨块。

“敌军主力集结于鹰愁涧西口，意在强攻我代郡正面。”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帐内细微的杂音，“其左翼依托乱石坡，看似稳固，实则兵力稍薄，且与中军辎重队衔接不畅。右翼临着野狐河，虽开阔，但河滩泥泞，不利大军展开。”

她的指尖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最终点在鹰愁涧以东一处狭窄的山谷入口：“围三阙一。正面依托坚城固守，以强弓劲弩消耗其锐气。左翼佯攻乱石坡，引其主力部分西移。待其阵脚松动，我主力骑兵自右翼野狐河滩快速突进，不与其纠缠，直插此处——断龙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将其前军与中军主力拦腰截断，挤压驱赶入谷！谷口设重兵封堵，谷内……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炭火爆裂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短暂的沉默后，嗤笑声毫不掩饰地响起。坐在左首第一位的老将庞德，须发皆白，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满了风霜与不屑。他慢悠悠地端起粗陶碗，灌了一口浑浊的劣酒，喉结滚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呵，”庞德放下碗，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断龙谷？那鬼地方进去容易，想出来，除非长了翅膀！乔夫人，纸上谈兵容易，可把几万人马赶进那死胡同？你当北狄那些狼崽子是泥捏的，会乖乖听你摆布？还是说……”他浑浊的老眼终于斜睨向乔缓，带着赤裸裸的轻蔑，“你当我们这些提着脑袋在边关滚了几十年的老骨头，都是蠢货，任你一个妇道人家拿着主公的兵符，在这里儿戏军国大事？”

“庞老将军所言极是！”下首一个年轻些的将领立刻附和，语气激愤，“此计太过行险！若不成，代郡门户大开，后果不堪设想！主公……主公若清醒，断不会如此用兵！”

“对！太险了！”

“妇人之见！”

“我等只听主公号令！”

质疑和反对声浪瞬间涌起，将乔缓的声音彻底淹没。将领们或激动地拍案，或阴沉地沉默，眼神交汇间传递着同样的信息：不信服，不执行。那枚象征权力的兵符孤零零躺在案上，像一块被遗弃的顽铁，毫无温度。

乔缓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带着刀锋般锋芒的质疑和鄙夷冲刷过来。貂裘下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银枪。她脸上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魏劭苍白的面容和幼子惊恐无助的眼神在疯狂灼烧。时间，是悬在她脖颈上的利刃。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脸，将他们的怀疑、抵触、甚至幸灾乐祸，都清晰地烙印在心底。然后，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刚才激烈的反对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她转身，玄色的貂裘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沉默的弧线，径直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出去。寒风卷着雪沫猛地灌入，吹得帐内火盆一阵剧烈摇晃，光影乱舞，将领们的脸色在明灭中显得更加阴沉不定。

夜幕，终于如同巨大的黑翼，彻底覆盖了战云密布的天空。代郡城头的火把次第点燃，在呼啸的北风中摇曳，像一串串投向黑暗深渊的、微弱的问号。

就在这万籁俱寂、人心紧绷的时刻，异变陡生！

代郡城西，那沉寂了许久的烽燧台上，一道刺目的火光猛地撕裂了浓重的黑暗！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火光冲天而起，带着滚滚浓烟，在漆黑的夜幕下疯狂地扭动、跳跃，传递着十万火急的信号！

——西线告急！敌袭！规模不明！

几乎就在烽烟燃起的同一刹那，代郡城东，靠近野狐河的方向，几支裹着油布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尖啸着射入北狄前锋营地的边缘！箭矢落地，油布瞬间爆燃，虽未造成多大杀伤，但那骤然亮起的火光和刺耳的警报声，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在北狄大军中猛地炸开！

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敌袭！西边！”

“东边也有火光！是魏军主力！”

“中计了！魏人主力在抄我们后路！”

“快！回援！回援鹰愁涧大营！”

恐慌的呼喊在狄营中此起彼伏，被有心放回的俘虏和刻意制造的混乱景象无限放大。狄军主帅拓跋野，一个以勇猛暴躁著称的北狄悍将，接到西线烽火告急和东面火光示警的“情报”时，心头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