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劭的昏迷,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松涛苑里持续了数月的宁静安详。
那本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魏劭在书房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春耕水利的奏报,起身时身形却猛地一晃,手中的紫毫笔“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溅开一片刺目的墨迹。他还未来得及唤人,眼前便是一黑,高大如山岳的身躯轰然倒下,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将军!”守在外间的亲卫破门而入,看到的便是魏劭面如金纸、唇色乌紫、气息微弱地倒在墨汁与散乱文书间的景象。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府邸。
王太医被火速请来,诊脉后脸色凝重如铁:“是毒!极其阴狠的奇毒!侵蚀心脉,已入膏肓!”他翻检了魏劭用过的茶具、笔墨,最终在书案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紫檀香炉里,发现了尚未燃尽的、掺杂了毒物的香灰。
有人下毒!而且是府中近身伺候之人!这结论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乔缓的心口。她站在魏劭的榻前,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失去血色的脸庞,感受着他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巨大的恐惧和灭顶的悲痛几乎将她撕裂。她颤抖地伸出手,指尖拂过他紧锁的眉头,那曾经蕴藏着无尽力量与温柔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败。
“查!给我彻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下毒之人揪出来!”乔缓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玉石俱焚的狠戾,让闻讯赶来的福伯和一众仆役噤若寒蝉。
然而,祸不单行。
魏劭中毒昏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尚未等府中理出头绪,北境烽火台的狼烟便已冲天而起!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丧钟般敲响在州府大堂——沉寂了数月的北狄,趁魏劭病倒、边境群龙无首之机,纠集数万铁骑,悍然叩关!边城告急!
消息传回府中,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冰水。前院议事厅内,以魏劭的族叔魏闵为首的一众宗族耆老,早已闻风而至,个个面色凝重,眼中却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夫人!”魏闵须发皆白,拄着鸠杖,声音带着沉痛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将军遭此大难,我等痛心疾首!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帅!北狄凶悍,边关危若累卵!当务之急,是速速从宗族中推举贤能子弟,暂代将军之职,统领三军,以御外侮!”
“是啊夫人!将军昏迷不醒,军心必然浮动!需得立刻有人主持大局!”
“族中子弟不乏骁勇善战之人,如魏炀、魏烁,皆可担此重任!”
“请夫人速做决断!”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乔缓身上,带着审视、试探,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
乔缓静静地坐在主位。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那是连日不眠不休守护魏劭的痕迹。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曾盛满温柔春水的眼眸,此刻却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潭,幽冷、沉静,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她没有看那些慷慨激昂的宗老,目光只是落在厅堂中央燃烧的炭盆上,跳跃的火苗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推举贤能?”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不知族老们心中,哪位贤能可担此守土卫国之重任?哪位子弟,有把握在强敌压境之时,稳住三军,保境安民?”
厅内瞬间一静。魏闵脸色微沉:“夫人此言何意?莫非信不过我魏氏子弟?将军病重,此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由宗族推举暂代,名正言顺,亦可安军心、定民心!”
“名正言顺?”乔缓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魏闵,扫过在场每一位宗老的脸,“夫君尚在,只是昏迷!尔等便要急不可耐地‘推举’他人,取代他的位置?这究竟是安军心,还是乱军心?是定民心,还是惑民心?!”
她的质问掷地有声,带着凛冽的锋芒,让一些宗老面露尴尬,目光闪烁。
魏闵老脸一红,鸠杖重重一顿:“夫人!军国大事,岂容儿戏!你一介妇人,久居深闺,如何懂得战阵凶险?如何能知御敌之策?若因你一己之私,延误军机,致使边关失守,国土沦丧,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魏氏百年基业,难道要毁在你一个妇人手中?!”
“我担不起?”乔缓猛地站起身!素衣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凌厉的气势骤然从她单薄的身躯中爆发出来!她直视着魏闵,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而决绝:
“若因我乔缓延误军机,致使敌军踏入我朝国土一寸一厘!”
她抬手,指向厅外北方的天空,目光灼灼,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烽火连天的边关:
“我乔缓,便以此身,血溅辕门!以命相偿!!”
“但——”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气吞山河的魄力,“在夫君醒来之前,这帅印,这守土之责,谁也休想从我手中夺走!”
死寂!绝对的死寂!
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素衣女子身上爆发出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凛冽气势所震慑!她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张声势的咆哮,只有那玉石俱焚的决绝和守护到底的坚定,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那句“血溅辕门,以命相偿”,更是带着惨烈的寒意,让人毫不怀疑她说到做到!
魏闵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后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宗族子弟,此刻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色发白,不敢与乔缓那燃烧着火焰的目光对视。
“福伯!”乔缓不再看他们,声音恢复了冷硬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