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可算回来了!”管家福伯颤巍巍地迎上来,老泪纵横,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激动不已的老仆。他们的目光在乔缓脸上停留片刻,便都迫不及待地聚焦在她怀中那个好奇张望的小人儿身上,眼中的惊喜和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小公子!快让老奴瞧瞧!”福伯凑近,布满皱纹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只是不住地念叨,“像!真像!这眉眼,像极了将军小时候!这嘴巴,像夫人!”
魏安似乎被这许多热切的目光看得有些害羞,小脸往乔缓怀里埋了埋,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乔缓温柔地拍抚着他的背,笑着对福伯道:“福伯,辛苦您了。府里一切可好?”
“好!好!都好!就盼着夫人和小公子回来呢!”福伯连连点头,抹着眼泪,又赶紧指挥仆役,“快!快把夫人的暖轿抬来!小公子的小摇车备好了吗?热水!参汤!都赶紧备上!”
乔娥抱着自己的孩子也走了过来,轻轻碰了碰魏安的小手,笑道:“安儿莫怕,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她转向乔缓,眼中是卸下重担的轻松,“缓妹,你和姐夫还有安儿好好歇息,府中杂事有我照应。”
魏劭站在乔缓身侧,一直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老仆们眼中真切的欢喜与泪水,看着乔娥熟稔地安排着一切,看着乔缓抱着儿子时那终于落定尘埃的安然神情。这座曾经承载着责任、也显得有些空旷冷硬的府邸,因为妻儿的归来,瞬间被注入了鲜活的、温暖的、人间烟火的气息。他心中长久以来空落落的某个角落,被这气息温柔地填满了。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揽住乔缓的肩,将她轻轻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声音低沉而温和:“都别忙了。夫人和小公子一路劳顿,先回房歇息。一切,慢慢来。”
“是!将军!”众人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了然的、欣慰的笑意。
回到阔别已久的主院“松涛苑”,乔缓才真正有了回家的实感。屋内的陈设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纤尘不染,显然日日有人精心打扫。窗前的软榻上,甚至还放着她未做完的针线笸箩。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乔缓将怀中已有些困倦的魏安小心翼翼地放进早已备好的、铺着柔软锦缎的摇车中。小家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乌溜溜的眼睛渐渐合上,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摇车边垂下的一缕流苏。
魏劭屏退了仆役,轻轻关上房门。屋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他走到摇车边,俯身凝视着儿子熟睡的小脸,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柔嫩的脸颊。然后,他转身,走到站在窗边、沐浴在阳光里的乔缓身后。
他伸出手臂,从背后将她整个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令他心安的气息。结实的手臂环在她腰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力量。
“终于…回家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深深喟叹。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肌肤。
乔缓放松地靠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与自己胸腔里的律动渐渐合拍。窗外是熟悉的庭院景致,微风送来新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鸟鸣。屋内,摇车里的魏安发出均匀而细小的呼吸声。
这一刻的宁静与安稳,是他们在边关的风霜血火、生死煎熬中,无数次魂牵梦绕的奢望。如今,真真切切地握在了手中。
“嗯,回家了。”乔缓闭上眼睛,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抬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大手,十指交缠。无需更多言语,所有的思念、担忧、劫后余生的庆幸,都融化在这无声的拥抱和这满室流淌的暖阳里。
往后的日子,如同府邸庭院中那株悄然绽放的老玉兰,在春风里舒展着枝叶,宁静而悠长。
魏劭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绷紧神经、号令三军的统帅。他卸下铠甲,换上舒适的常服,身影更多时候出现在书房处理积压的政务,或是陪着乔缓在花园里散步,又或是笨拙却无比耐心地逗弄着一天天长大的魏安。
乔缓的身体在王太医的精心调理和府中安逸环境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快。苍白褪去,脸颊重新丰润起来,眼眸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澈明亮,甚至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温婉沉静的光彩。她亲自照料魏安的饮食起居,看着他第一次稳稳地抬头,第一次咯咯大笑出声,第一次无意识地发出“啊…爹…”的音节……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让她心中盈满初为人母的巨大喜悦。
府中上下也因小主人的到来而焕发了新的生机。福伯每日都要乐呵呵地来“巡视”小公子好几次,仆妇们争着抢着帮夫人照料小公子,连厨房都变着花样研究适合小婴儿的软烂吃食和给夫人滋补的汤羹。乔娥更是几乎天天带着自己的儿子过来,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咿咿呀呀地“交流”,成了府中最温馨的风景。
魏劭处理完公务,最喜欢的就是回到松涛苑。有时推门进去,会看到乔缓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低头专注地缝制一件小小的、绣着蟠螭纹的肚兜,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魏安则在她脚边的厚地毯上,被一堆色彩鲜艳的布偶玩具包围着,正努力地试图翻身,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哼哼唧唧。
每当这时,魏劭心中便会被一种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满足感填满。他常常会放轻脚步走过去,先俯身在乔缓额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蹲下身,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一点儿子努力撅起的小屁股。
“安儿,又在练功了?”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
魏安听到父亲的声音,立刻放弃了翻身的伟大事业,扭过头,咧开没牙的小嘴,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小脚,嘴里发出更加响亮的“啊!啊!”声,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魏劭。
魏劭的心瞬间被融化。他伸出大手,小心翼翼地将那软乎乎、香喷喷的小身体抱起来,高高举起。小家伙立刻发出响亮的、带着奶香的咯咯笑声,小手胡乱地抓向父亲的下巴和头发。
“飞咯!安儿飞高高!”魏劭笑着,将儿子稳稳地抱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上,在屋子里慢慢踱步。小家伙满足地依偎着父亲宽阔坚实的胸膛,小脑袋好奇地转来转去,打量着这个熟悉又新奇的世界。
乔缓放下手中的针线,含笑看着父子俩的互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魏劭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残留的冷硬。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时,眼神专注而温柔,那是她从未在战场上见过的、属于人世间最平凡的温情。一种名为“幸福”的暖流,在她心底静静流淌。
“今日胃口如何?参汤喝了没?”魏劭抱着儿子踱到榻边,很自然地问乔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喝了,王太医开的药膳也都用了。”乔缓笑着点头,伸手替魏安理了理蹭歪了的小帽子,“安儿今日也乖,午睡醒了吃了小半碗米糊。”
魏劭点点头,抱着儿子在乔缓身边坐下。魏安立刻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够母亲。乔缓温柔地握住儿子的小手,轻轻摇晃着。魏劭则用自己空闲的那只大手,包裹住乔缓的手和儿子的小手,将它们一同拢在自己宽厚的掌心里。
小小的魏安似乎感受到了双重的温暖与安全,小脑袋在父亲怀里蹭了蹭,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大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水汽,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了下来。
“困了?”魏劭的声音放得更轻。
乔缓点点头,从他怀中接过已经有些迷糊的儿子,轻轻拍抚着。不一会儿,小家伙便在母亲温柔的怀抱和父亲无声的守护中,沉沉地睡着了。
屋内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魏安均匀细小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魏劭没有动,依旧握着乔缓的手,目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和怀中儿子安详的睡颜上。曾经金戈铁马、血染征袍的日子,如同隔世的硝烟,遥远而模糊。眼前这平凡琐碎的日常,这触手可及的温暖,这无需言语的守护与陪伴,才是他浴血半生、几经生死后,所求得的无价至宝。
“缓儿,”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柔,“有你们在,真好。”
乔缓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眼眸中那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海。她微微一笑,没有言语,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他坚实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更紧地护住了怀中的珍宝。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府邸的屋檐下,一串新挂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悠扬的叮咚声,如同为这满室温馨、岁月静好的烟火人间,轻轻奏响的安宁序曲。